据美国《纽约时报》近日报道，３月１２日，一辆赌场巴士在纽约布朗克斯９５号州际公路上侧翻，继续滑行后被路边的标志杆拦腰截断，惨烈的车祸造成１５人死亡，１８人重伤。死伤者多为华人。死者名单中，福建人王建华的名字赫然在列。

　　作为一名偷渡者，王建华赴美的目的很明确——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为此，他不惜举债７．５万美元，不惜与心爱的妻儿天各一方，不惜每日辛劳工作，不惜忍受异国他乡乏味的生活，但飞来横祸让王建华的奋斗梦戛然而止。

１．举债踏上不归路

　　２００８年１月底，王建华（本文中所有中文名字均为音译）辞别家人，踏上了奔赴美国的漫漫长路。没有通常人们出远门前的送行，王建华只是跟家人说了声“再见”，就动身了。在他身后，是年老多病的母亲、怀孕的妻子及年幼的女儿，还有７．５万美元的巨额债务——他是偷渡去美国的，这笔钱是交给蛇头的偷渡费。

　　家人和朋友没人知道王建华去美国走哪条路，他没说，大家也没问。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条不归路。今年３月１２日，一辆赌场巴士在纽约布朗克斯９５号州际公路上侧翻，继续滑行后被路边的标志杆拦腰截断，惨烈的车祸造成１５人死亡，１８人重伤。死伤者多为华人，死者名单中，王建华的名字赫然在列。

　　事发后，《纽约时报》采访了王建华的工友、朋友及远在福建的家人，逐渐勾勒出王建华偷渡美国的前前后后。《纽约时报》称，王建华的经历，在偷渡纽约的华人中具有代表性。

　　王建华是福建省连江县贵安村人，村内有朱子祠，据说宋代大思想家朱熹曾在此著书、讲学、休养，但王建华并没有因此多读书，１３岁时便辍学回家务农。

　　在姐姐王文珍眼中，王建华是个乐观的人。“即使在最艰苦的日子里，他也会开开玩笑。”王文珍在福建家乡接受《纽约时报》电话采访时说，“不过他也是一个内向、含蓄的人，不太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感受。”

　　辍学后的王建华从没谈起过他的“职业规划”。王文珍说：“我们这里是比较落后的农村，大家想的就是多挣点儿钱。”但她认为弟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我敢肯定他有自己的梦想，只不过从没跟我们谈。他知道那太虚幻了。”

２．“平静而又突然”地决定偷渡赴美

　　王建华１９岁那年，父亲因胃病去世，家里的生活更加困难。刚刚成年的王建华四处打工挣钱，用稚嫩的双肩撑起了家。他干的绝大多数是体力活，也有几年开夜班出租，为的是白天照顾因患慢性病住院的母亲。

　　就在王建华艰难讨生活时，他的一些朋友和邻居陆续偷渡去美国打工，其中的很多人前往纽约。这在当地甚至成了一种风气，不过王建华从没跟家人表露过偷渡的念头。

　　此时的王建华已到了成家的年龄，眼看着周围的朋友一个个娶妻生子，家人也张罗着为他找对象，但结果往往令人失望。“没有人想嫁给他。哪个女孩愿意嫁到穷窝里来呢？”王文珍说。

　　直到近３０岁时，王建华才娶了现在的妻子林瑶芳。按照当地农村的标准，这已经是非常“晚婚”了。不久，他们的女儿出生。

　　后来，林瑶芳再次怀孕，他们打掉了这个孩子。当妻子第三次怀孕时，王建华说什么也不愿她再去把孩子打掉。

　　与此同时，王建华“平静而又突然”地决定偷渡美国赚钱养家。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跟亲友说起这事，到了要交偷渡费时，他才向大家透露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支付高昂的偷渡费，王家人分头行动，向每个认识的人借钱。王文珍说她花了一个多月，筹到了这笔偷渡费的多一半。

３．与家人视频聊天时最快乐

　　凑足了偷渡费，王建华于２００８年１月踏上了梦想中的发财之旅。

　　从上世纪９０年代中期开始，很多华人乘坐大船偷渡进入美国，经常一次偷渡数百人。后来美国政府加大了打击力度，迫使偷渡者寻求新的线路与方式。近些年，华人偷渡多是化整为零，经由拉丁美洲或加勒比海小国进入美国，其中很多人从墨西哥边境偷渡。

　　２００８年３月，王建华出现在纽约唐人街，与福建老乡取得了联系，并在下东城埃尔德里奇大街一处狭小公寓里定居。公寓里除了他还有另外５名华人，包括他的一位福建老乡。

　　每天，公寓附近曼哈顿大桥上轰鸣的车流吵得人心神不宁，但王建华不在意这些——他来美国是为了挣钱养家，而非享受。

　　王建华买了一辆自行车，在曼哈顿附近一家名为“熟铁”的寿司店里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每周工作６天，每天工作１２小时。从此，王建华的生活陷入一种固定且枯燥的模式——工作、吃饭、睡觉。

　　一周的辛勤劳动可为王建华换来５００美元的收入。刨除房租等基本生活开销，他把绝大部分剩余的钱都寄回老家，供家人开销，偿还偷渡费。至于个人开销，王建华能省就省。据朋友透露，他的早餐通常是燕麦片，午餐或许是几片比萨，偶尔“奢侈”一把——去麦当劳快餐店里吃一顿。

　　妻子后来生下一个男孩，王建华就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台便宜的笔记本电脑，“蹭”邻居的无线网络信号，用网络电话与家人通话。“每天都打，通常是在睡觉前。”

　　后来家里买了一台电脑，他可以与家人视频聊天。那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他母亲抱着他从未谋面的儿子坐在摄像头前，让他看个够。王建华脸上泛着光，对儿子说：“喊爸爸，喊爸爸！”

４．变身“跑客”赚“外快”

　　空闲时间，王建华或者洗洗衣服，或者躺在床上看在线影片——他喜欢看历史战争片。

　　每周六的上班时间比平时晚一小时，周五晚上，王建华通常会和室友们打打牌。当被问及王建华有什么消遣或爱好时，他的几个室友都笑了起来，好像这问题非常可笑。“我们还能干什么？我们只能工作。”一位因黑工身份不愿透露姓名的刘姓室友说。

　　后来王建华周五晚上不打牌了，他得知在纽约市有一种“发财巴士”，便乘坐巴士“发财”去。

　　原来，在纽约地区以及纽约附近的新泽西州、康涅狄格州有多家赌场，其中较具规模的有近２０家。每天有大批华人乘坐赌场巴士从纽约市区前往这些赌场。这些人当中，有许多人并不好赌，他们被称为“跑客”，跟着赌场巴士进入赌场赚取赌场赠送的赌金。奔波赌场只是“跑客”一种无奈的谋生手段。例如，搭乘从纽约到康涅狄格州金神赌场的往返巴士，车费１５美元，抵达赌场后，可获赠６０美元的筹码，有时还有免费的自助餐。这些人进到赌场后，便将筹码低价转卖给真正的赌客，赚些小钱。王建华便是一名“跑客”，据室友透露，他每“跑”一次，可赚３０美元。

５．曾后悔偷渡到美国

　　名叫林峰的工友说，有一段时间，王建华曾表示后悔当初偷渡来美国，“他觉得压力太大了”。

　　刘姓室友说，王建华与大家聊天的内容总是与工作或赚钱有关。

　　去年下半年，王建华骑车送外卖时摔断了胳膊，休养了４个月，靠寿司店每个月２００美元的工伤赔偿金过活。即使这样，他仍借钱寄给国内的家人。

　　为了尽可能地弥补不能工作造成的损失，王建华在养伤期间频繁出入赌场当“跑客”，有时甚至一天两次。

　　王文珍说，弟弟从没向家人谈起去赌场赚“外快”的事，在工友们面前也很少谈。几个月后，王建华搬到鲍厄里地区克里斯蒂街的一套两居室公寓里，和另外３人住其中一间，每人每月房租２００美元。

　　简陋的新“家”里，凌乱地堆放着大家的简单物品：衣服、厨具、行李箱、床垫……惟一的“装饰”，是挂在厨房和前门上祈求“平安”与“发财”的字。

　　发生车祸后，王建华的个人物品被堆放在他的铺位上，多为衣物，还有旅行包、笔记本电脑，以及一瓶中药，那是他用来治脚疼的。一个寿司店的旧塑料箱被他用来装“贵重物品”：零钱、电话本、金神赌场的会员卡、快活大赌场面值１美元的筹码。

　　车祸的消息传回国内，王家人顿时陷入绝望。王文珍说，他的母亲得知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已经晕过去几次。“这个家一夜之间崩溃了，我的头每时每刻都像要爆炸似的。”

　　王文珍透露，目前债主还不知道她弟弟的事情，否则“他们会催债的”。

　　为了争取赔偿，王建华在纽约的亲友聘请了律师。律师称，当下他正忙着为王建华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争取赴美临时签证，以便她们能在王建华下葬前看他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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