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见有学生记笔记，尤其是用笔。在课上，他们用电脑啪啪啪地录入我说过的话，用相机和手机拍下我在黑板或ＰＰＴ上写下的文字，将录音笔放在我的讲桌上，对准我滔滔不绝的嘴，或者在课下递来一个小小的Ｕ盘，让我把整堂课的讲义拷给他们。

　　所以我觉得他们课上得真是轻松，听故事一样就打发走了９０分钟。这让他们可以在上课时谎称去洗手间，在外面抽一支烟，打一个相思电话，品一块巧克力，或看一会窗外的浮云。如果有可能，他们大约更乐意通过ＱＱ视频来听我讲课。这样摄像头一扭，一群人在宿舍里开卧谈会我也不知。好在大学还没有开放到如此程度，否则我们不如办一所空中大学，免得老师们课上吸粉笔末，也不怕被情侣们的甜言蜜语吸引着，乱了讲课的方寸。只是我在这样的课堂上，怕会有遗世孤立、形影相吊之感。

　　让他们上交的作业，如果不是特别强调，很少会看到手写的字迹，基本上是整齐划一的印刷体。更有简单的，发我一个网址，让我到他博客去看，然后留言写下我的评语。

　　手写的文字，他们更愿意留给亲密的恋人，或者在校园墙壁上涂鸦。老师们想讨要，那大约有向书法家讨要墨宝般不易。所以我一旦看到漂亮的字迹，就会下狠命地夸那学生一番，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考试时我布置了一篇千字小作文，刚说完要求，下面就是“啊”一声大叫。我以为试题太难，不想他们异口同声：写字太累了！又有男生补充说，发短信１０００字没有关系，他一天就能和女友来回近１００条，算起来也有１０００多字，丝毫不觉疲惫。可是让他老老实实坐在冷板凳上用笔写字，那简直是一种痛苦。我记忆中蚕食桑叶般悦耳的写字声，已经不能够沁人心脾，只会给他们带来焦灼。

　　字如其人的现象，在而今的大学校园早已不成立。他们不仅写不出一份文通字顺的请假条，连歪歪扭扭的签名也让人看了悲伤。我忆起钢笔时代一度被老师们禁止的课上小乐趣——转笔。现在我也成了老师，却全不用担心学生们将笔转得像陀螺。他们根本无笔可转。

　　在无笔可记的大学时代，我的学生们面前摆着一本书，或者空空如也。他们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我常常需要以提问，将一个学生的眼睛强行牵引到黑板上去。他们总是一脸镇定地起身，一只眼睛瞥着手机，另一只淡淡地扫一下黑板，然后从容不迫地说：麻烦老师再重复一下您的问题。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的已经抛弃笔记的学生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