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年前，邻居刘叔的女儿考进某报社当了记者。得知消息之后，刘叔夫妇如丧考妣，很是难过。按说记者社会地位不低，然而由于是聘任制，没有正式编制，刘叔夫妇觉得女儿跳槽显然吃了亏。

　　“她大学毕业，我们托了多少关系，好不容易才进了Ａ公司，捧上了铁饭碗。这可好，才干了一年多就要辞职。”刘婶那阵子逢人就如祥林嫂般倒出一肚子苦水。然而，她女儿还是毅然当起了记者。

　　如刘叔夫妇所料，没编制工作便不稳定，如今他们的女儿已经离开报社，不过凭着在媒体积累的人脉开了家广告公司，早已有房有车，很中产了。但刘婶依然没有认同女儿当初的选择。“还是在Ａ公司好，做生意毕竟风险大，哪怕亿万富翁，说不定哪天犯了什么事，突然之间便什么都没了。”

　　刘叔夫妇所说的Ａ公司，是一家拥有数万职工的大国企。就薪水而言，仅仅高于本市工资平均数（统计局数据），不过“稳定”二字让它具有了很大的吸引力，也让员工拥有了极大的自豪感。

　　“哦，市里的啊。”在社交场合与人闲聊，Ａ公司的人往往会用居高临下的眼光打量别人。其实好几年前，Ａ公司就已经下放给地方了，而且员工一直都是本市户口，不过他们依然觉得自己不算本市人，自我感觉像是清朝时驻守地方的八旗兵。

　　像Ａ公司这样的大国企，本市有好几家。“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是《桃花源记》里的一句话，用在他们身上也大致合适。

　　去年，我有幸参与录制Ａ公司内部文艺汇演。一开场，舞台上一两百人的大型集体歌舞便把我雷倒了。“五谷丰登禾苗壮，丰收的锣鼓敲起来”——仿佛回到了上世纪７０年代……后来拿他们一本文学内刊看了看，基本也是七八十年代的感觉，小说、散文的语言和写法都是那年月的正统纯文学腔。不仅如此，Ａ公司首批员工大多来自北方某省，几十年下来，他们依然不怎么学本地话，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以他们家乡方言为基础，掺和了一小部分本地话的特殊方言，几百年后或许可以作为古汉语标本，供语言学家研究。

　　“太沉闷了，一进厂就能知道自己退休时什么样子。”一些刚进Ａ公司的青年人，常常会有些不适应，感觉生活节奏突然慢了下来。他们中一部分人会表达出这种不适应，另一些则会隐藏不良情绪。前者通常会有两种结果，一种像刘叔的女儿那样辞职，走出Ａ公司；一种舍不下稳定，但已被视为“不安心工作者”，从此难有前途，只好赖着等退休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到单位来调查我，真是害死人！”去年某一天，好友阿华气呼呼地跑来对我诉苦。原来他偷偷报考了公务员，似乎考得还不错，主考单位派人到Ａ公司调查他的情况，最后却没有录用他。如今他暴露了“不安心工作者”的身份，又没有成功地跳出去，处境很是尴尬。

　　“现在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单位，连坐牢回来都可以继续上班。组织上吃喝拉撒全包，生老病死全管……在这样的单位还想跳槽，真是自作孽！”刘叔这辈人常这样说。像他女儿这样辞职的，确实不多。阿华这类向往外面世界，但又害怕不稳定的年轻人，倒是不少。

　　鱼与熊掌，千百年来总是煎熬着国人。相形之下，刘叔是幸福的，他女儿也是幸福的。他们都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