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有一个男老师，博士后毕业，在学院里却总不得志。不仅老师们不喜欢，学生也厌倦。上他的课，点完名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他从讲台上一抬头，便发现少了三分之一的学生。当然都是从后门猫腰偷溜出去的。用同学的话说，就是坐在校园石凳上发呆打哈欠，或者背枯燥的英语单词，都比听他那干巴巴的照本宣科带劲得多。所以尽管他有着温和的好脾气，见到我们总是眯眼微笑，我们依然不能喜欢上他，就像不能爱上一个寡淡无趣的老夫子一样。

　　常常听说他的八卦新闻，譬如被其他老师们淡忘，许多重要的学术会议都没人通知他参加。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出于客气，大家让他发言，他总是话痨一样喋喋不休，收不住尾，结果惹来更多的厌烦。他还和所有的男老师一样，喜欢对女学生额外关爱一些，可惜他没有吸引女学生的潘安之貌，也无胡兰成的优秀才华，所以很多时候，他在考试中的体贴和照料，并没让女学生们有多少感激，照例是看一眼成绩单，便将他连同他所教的课程忘记在脑后。

　　他是老师中的弱势群体，我们一边觉得他需要人给予同情，一边却又厌倦着他。看他在学院里夹着黑色的皮包，像惹人反感的推销员一样孤单地出入，就微微有些难过，觉得他这样笨拙木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才能时来运转，成为别人眼中的座上宾，或者光芒四射、四处走穴的学者。

　　我们都以为他是一个永远不值得被记住的老师，在这个人才济济的校园里，连记忆墙壁上的风景都当不了。但一次去他家送作业的偶然事件，让我们突然看到了一个卑微男人的宽容与良善。

　　我们都以为这个被老师和学生们集体遗忘掉的男人，在家中也活得渺小且无力，但那一天，我们看到了他作为男人的另一面。这一面的他宽厚温和，从容不迫，仿佛顶天立地。他热情地让我们坐下，又拿出奶糖与水果递给我们吃，还特意去洗了手，为我们沏了上好的普洱茶。他做着这一切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似乎这个小小的家是一片深蓝的天空，只要它在，那一切世俗的烦恼都可以忽略不计。

　　而他的妻子也对我们充满了善意，很温柔地坐在旁边，边为我们剥荔枝，边微笑倾听他给我们点评作业，似乎他说的每一句话，洒落在她心里，都是细密柔软的雨丝。

　　有同学被这样的温情感动，忍不住道出一件自认为不公的事。是一次学院老师们开年会，故意没有叫他。那场教学讨论发生了分歧，最后有老师特意转移话题，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不在场的他。一向不招惹任何人的他，在众人的描述中成了从鹬蚌相争中得利的渔翁——他很快评定的职称，他赶上学院最后一批福利房的好运；他没有多少学术水平，却总有偷懒的学生在选导师时选择好脾气的他；那些有水平却忙着飞来飞去做报告的学术明星们，因此与他争抢不过。用最通俗的话说，他是一个笨人，却总有意想不到的好福气，这好福气又因他的笨拙，而招来聪明人的非议与指责。

　　我们以为他听后会难过，或者失落，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依然微笑着劝我们吃手边的水果，好像刚刚听到的是别人的故事，再或，那些事情他早已习惯，所以便激不起任何波澜，他有他沉静安然的幸福，而那些利益的纷争，他不参与，亦不关心。

　　我们从他家里走出，他与妻子送我们到楼下。走了很远，回头还看见他们在安静地目送。昔日爱拿他当笑话说的同学突然眼眶红了，抬头道一声“天空真美”，便不再言语。

　　我知道同学其实想说：他原来是这样心胸宽广犹如深蓝天空的男人。但我也知道，很多时候，像他那样不争辩、不言语，或许是一个卑微的男人能够修炼成的，最豁达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