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与一个老总吃饭，他带来的一个下属是个年轻女孩，假装的成熟里，还看得出刚刚从校园里走出的青涩痕迹。一桌上皆是老总生意上有可能用到的人，所以便频频地举杯敬酒。当然每次都是老总蜻蜓点水地湿一湿唇，而女孩则饱含着真诚，站起来一口喝光，而后再次斟满，敬下一个人。

　　于是便有人喝彩，有人夸赞，说老总旗下果然有将才，如此风度和酒量，真是难得。老总当然开怀，女孩起身敬酒的次数也愈加频繁。那一晚，我记不清那个女孩喝下了多少杯酒，感觉她像是在喝白水，或者她的身体是一个没有限度的巨大酒缸，那点酒倒进去，不过是沙漠里一杯瞬间就蒸发掉的水。

　　我丝毫不怀疑那个女孩的诚意，不论诚意对象是决定她职业命运的老总，还是我们这些于公司有用的客户。她没有一般秘书那样的矫情和伪饰，也没有情人的娇嗔和冷傲，她端起酒杯时，眼里的诚挚让你觉得她就是会为老总赴汤蹈火的一个勇士，她所喝的每一杯酒，都代表了她安身立命的公司，代表了给她表现机会的老总。她敬过来的酒，你只喝一口或者不喝都没有关系，但她一定会在你面前仰头喝到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可是当这个女孩为她的老板透支身体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是隐隐作痛。我不知道那天叫好的人群里，有没有人与我一样心疼于她。他们看她的视线里，或许更多的是惊讶她比男人还彪悍的酒量，或者钦佩她对老总的忠心耿耿。而我却是看到老总对她投去赞许的一瞥，也就是这样的一瞥，让她像小孩子被老师奖赏了一块糖果一样，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个女孩的确为老总的那场晚宴增色不少。可是别人只看到她一杯杯饮酒的酣畅和豪爽，我却更想窥视她离席回到租住小屋后，疲惫不堪的醉容。她或许会对着马桶使劲地呕吐，试图将五脏六腑里渗入的酒精全都吐净呕干。或许她会连高跟鞋也不脱便倒头昏睡，半夜醒来却头疼难忍，需要吃止疼片方能捱到天明。或许她会对某个远方的蓝颜知己电话哭泣，诉说北京的生存压力。

　　我想起曾在毕业前人心惶惶的校园里，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Ａ说从今天起，为了工作她要努力学会一首完整的歌，否则将来陪客户去ＫＴＶ，自己静默一旁，无法调节气氛，更不好让上司赏识。Ｂ说她正借散伙饭苦练酒量，要不陪领导出去吃饭，一喝就醉，自己出丑也就算了，让领导跟着一起遭人侧目，那就难堪了。

　　我在一旁听着，说不清是该为她们的成熟而喜悦，还是为她们的世俗而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