６０岁时，妈妈从高级秘书的职位上退了下来。我在大伦敦郡为她买了一所公寓，她非常高兴地搬了进去。妈妈从来都没有朋友，她和姨妈的关系也十分紧张。

　　每隔几周，我都要去看她一次。每次我们出去聚餐，她的食量简直就和小鸟一样。妈妈过分关注自己体重的同时，我开始注意到她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她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记忆力，如今更加古怪。她不再喜欢音乐和阅读。最要命的是，她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楼上住的那个女人”。

　　事实上，楼上根本没有人。但妈妈总是事无巨细地描述“那个女人”的活动——她如何在天花板上钻洞，然后顺着洞下来，偷走妈妈的饼干和衣服、弄脏地板。而且“那个女人”的房间经常传来打字的声音。妈妈说，“那个女人”是报纸的专栏作家，也是个妓女，因为总有男人光顾她的房间。每一天，楼上的“动静”总会充斥在妈妈的耳畔。“是不是太恐怖了？”妈妈偷偷和我说，“谁能相信竟有这样的事情？”她打电话给警察时，却发现“那个狡猾的女人”竟然又让一切恢复了原样。

　　后来妈妈又向我倾诉，说“那个女人”雇了歹徒要取她的性命。“那个女人”经常抱怨自己“身无分文”，要惩罚“十分富有”的妈妈。

　　有一天，妈妈打电话说，她把自己锁在公寓内，找不到钥匙了。我赶到现场一看，门果然反锁了。我通过门缝告诉她把插销拨开，她胡乱摸索着，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最后我不得不喊来锁匠，花了３个小时才把门撬开。这时，我看到妈妈手里攥着钥匙，神情十分平静。

　　最终，妈妈被请进了医院。医生让她说出首相的名字、结婚的年份和祖母去世的日子，她茫然地注视着大家，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我注意到一个事实：妈妈的长期记忆能力几乎完全丧失了。

　　就在她发病前，她变得很爱对我讲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和父亲在一起的琐碎故事。妈妈仿佛预感到疾病的来袭，想一股脑地把所有往事都告诉我。

　　是的，妈妈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我为她找了一家环境舒适，可以称得上五星级的疗养院，但妈妈并不满意。“你不会把我扔在这吧？”“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骗人！你骗人！”妈妈喊着，眼泪流下来。

　　之后，妈妈变得越来越不愿口头交流。我们可以静静地呆在一起几个钟头而一言不发。就在３个月前，妈妈突然冒出一句：“你好吗？”我告诉她我很好，正努力工作。

　　我说：“你过去也很卖力地工作，老板很欣赏你。我还留着他发给你的荣誉证书呢！”

　　“真的吗？”妈妈开心地大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还有点用？”

　　“非常有用，你是不可或缺的。”

　　“听到这个我很高兴，你知道吗，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我是谁。”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和妈妈的关系非常亲密。她是单身母亲，我是独生子；她性格古怪，我任性淘气。她不但让我吃得饱、穿得暖，还向我灌输努力工作的价值观。她反对我邋遢的生活方式，毫无疑问，她是爱我的。

　　在她患病后，她有时会说：“你是爸爸。”她成了我的孩子。所以，我应该像妈妈疼爱我那样回报她，尽量满足她的物质与精神需求。

　　如果按照妈妈以前的个性，她要是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子，肯定会要求我把她抛弃掉。但她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就这方面来说，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