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艺术家留明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对一个陌生人观察了很久。只见那人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沿着岸边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喘着粗气望着海水出神。显然他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他偷偷地回头瞟了一眼留明，脱下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夹克衫，朝水里走去。

　　“哎！”留明惊慌地站起身来，大喊道，“你要干什么？快回来！”陌生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留明慌忙跳进了水里。

　　留明把这个企图自杀的家伙从海里拖出来并没费什么劲，因为这家伙站的地方水并不深，刚没过膝盖，而且他被留明拖着的时候，也没怎么挣扎。到了岸上，这个家伙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朝艺术家伸出了湿漉漉的右手。“我叫帕姆帕索夫，”他很有礼貌地说，“我们应该认识一下。”

　　“认识你很高兴，”留明因为过度紧张，全身还一直哆嗦着，“我叫留明。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干这种傻事了。”

　　帕姆帕索夫突然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脑袋嚎啕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谁让你救我的？”

　　留明友好地搂住他说：“你镇静镇静！再大的痛苦、再可怕的灾难随着时间的消逝，也会被遗忘……”

　　“我没什么灾难，”帕姆帕索夫把头垂到两只手里说，“我只是衣食无着、破衣烂衫，羞于见人。”

　　留明一听放心了：“这算什么事啊！我保证你能吃饱、穿好！”

　　“但我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帕姆帕索夫表情严肃庄重。

　　“这怎么是施舍呢？等你赚到钱再还我好了。你现在就去我那儿吧。”

　　帕姆帕索夫站起身来，抖抖湿衣服上的沙子，叹了一口气，垂着头跟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了。

　　留明把帕姆帕索夫安顿在自己画室的沙发上，每天供吃供穿，关心可谓无微不至。而帕姆帕索夫对留明提供给自己的衣食、烟酒来者不拒，心安理得地享用着。

　　几天后，留明又替帕姆帕索夫到处找起工作来。因为在一次谈话中，他听帕姆帕索夫提起想当作家，所以留明在一家日报社给帕姆帕索夫找了个当编辑的工作。

　　“帕姆帕索夫！”留明的两腿刚一迈进门槛，就兴奋地喊道，“我给你在报社找了份工作！”没想到帕姆帕索夫一点不领情，他慢慢腾腾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耸耸肩说：“去报社，和文学打交道……哼！说得倒好听！现在那些报社，今天可能还有，明天说关就关了……我看出来了，留明，你是烦我了，想早点把我打发走。”

　　“天啊！”留明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你这说的是哪的话啊！我觉得你在家里挺无聊的，就想给你找点事做……”

　　“谢谢，”帕姆帕索夫伸了个懒腰，“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工作的。没有工作对我来说，就像没有空气一样难受。要是能找到一个我喜欢的工作多好啊！我喜欢教育工作，在孩子们的心里播下知识的种子，激起他们对科学的热爱，这是多么神圣的事业啊！”帕姆帕索夫一脸神往。

　　半个月后，几经努力，留明终于在一所学校又找到个当老师的工作。把这个消息告诉帕姆帕索夫时，正在沙发上躺着看书的帕姆帕索夫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让我去当老师？一个月就那么几个卢布！每天还得和那些小傻瓜们打交道，亏你想得出来！”

　　留明疑惑地说：“不是你自己说喜欢当老师吗？”

　　“留明！”帕姆帕索夫皱了皱眉，答非所问，“我看得出来，你是觉得我是个负担。当然了，是你把我从死神的怀抱中解救出来的，所以我的命就掌握在你手里。你说吧，现在是让我躺到火车道上去呢，还是让我从窗户跳下去……我该怎么办啊？实际上，我应该是一个天才的雕塑家，我是那么热爱创作……可我现在这种状况又能怎么样呢？假如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工具，有黄金和宝石的话，我肯定能创作出伟大的传世杰作来……”说到这，帕姆帕索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又接着读他的书去了。

　　帕姆帕索夫迟迟不肯离去，渐渐让留明不管是精神还是经济上都不堪重负。帕姆帕索夫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而留明则要打理两个人的衣食，为此留明已经戒了烟酒，况且家里的烟酒早就让帕姆帕索夫消灭光了。

　　留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一个寡居的女人，已经去过她那几次了，也邀请过她到自己的家里来。有一天，留明去商店买颜料回来，一进门就听见画室里有说话的声音。“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看留明的。你放开我！”

　　“你就吻我一下吧！”

　　“我不认识你……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

　　“来吧！你不会吃亏的，我也吻你一下。”接着就是一阵低低的奸笑和亲吻的声音。

　　“这个无赖！”留明恨得咬牙切齿，“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连我的女人你也想要！”留明转身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他叫醒帕姆帕索夫，严肃地说：“请你明天早晨离开我的家！”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帕姆帕索夫大吃一惊，“你救了我又把我赶出去。你真做得出来！”他说完，把脑袋又放回枕头上。没一会，均匀的鼾声又再度响起。

　　第二天早晨，帕姆帕索夫醒来后心情依然不错，好像把昨晚上留明说的话忘光了。“起来了？”留明当时已经站在画架前作画了，“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吧？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帕姆帕索夫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这是认真的吗？你要把我再推回大海里去吗？”

　　“你愿意跳海就尽管跳好了！我连手指头也不会再动一下了。而且你也不会真跳！”

　　“我不会真跳？那你等着瞧吧！”

　　“那好啊！我现在就去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沉到大海里去的。”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家门。早晨的海边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帕姆帕索夫站在岸边，转身看着留明，阴沉着脸问：“你真想让我进去？”

　　“进去吧！”留明说完，冷漠地转身走开了，远远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故意不再看他。终于有两个散步的人走了过来，帕姆帕索夫抓住时机，把他的跳海秀又娴熟地表演了一番。

　　最后，当那两个陌生人架着帕姆帕索夫的胳膊把他领走时，留明又听见了那句话：“我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