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出发，作者沿水路来到了北京东郊的通州。在经历了八国联军疯狂的烧杀掳掠后，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亲眼目睹了城内尸骨横陈、瓦砾遍地的可怖景象，连身为侵略军军官的作者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没有东西不曾给毁坏”

　　通州，这城池绵延了两三公里的河岸，是有名的中国大城之一。在升平时，它的居民竟比欧洲的大都会还繁密。然而今日呢？不待说它已变成一座幽灵的地城了。渐渐往近走，你便可以看见它只有一片荒凉和残破。

　　岸上和城里都没有什么，除了一些兵士、大炮和战斗的需用品。在给炮弹打穿了的高城上，在残破的房屋上，联军的旗子花花杂杂地高扯着。冷风不断地吹，把有毒的尘灰和死尸的臭气都扬了起来，仿佛在讽刺这无边的幽寂似的。

　　通州是天津以上的第一要冲，所以，在联军直取北京的时候，仇雠的怒火便首先在这里爆燃起来。听说，疯狂般的杀人和摧毁的事情，在这里竟一直延长到两个月之久，所以现在这城市，在大残毁之外，还多着一种可怖的死的景象。

　　义和团撤退之后，首先来占领这里的是日本兵；他们的毁坏和屠杀，真太过于和往昔蛮人战争的情形相类似了。继日本兵而至的便是我们的朋友俄国兵；大多不是鞑靼省的哥萨克兵，便是西伯利亚的半蒙古兵的他们，都是善以亚洲的方式作战，也是当时的真情。再接着来的是英国的印度骑兵，也残酷的非常厉害。这样一座城，有三国的兵努力地屠杀，待其他人开到的时候，城里已经再没有东西是不曾给毁坏的了。

　　街上充满死亡的恐怖

　　在城内扎着兵马的区段内，还稍微可以看见一点生气。愈往远走，情形便愈觉得孤寂和冷静，恐怖也愈觉得加大。

　　我们首先打一条出卖瓷器的街上走。从一些残留着的店门上的雕刻和装饰看，这里也确定是一处华美的市场。可是现在这些残破以后的店头，都像呕吐狼藉样的，把打碎了的瓷器一大堆一大堆地吐在路上。这些用彩色绘着花草的宝贵破片，竟在地上平铺了一重毡子，我们踏着走遍，只听得刺刺地响。这些东西竟会给捣毁到这样细碎，一定是经过若干日激怒下的靴蹴和棍击，也是确然的吧。

　　从一堆破碎的盘碟下，我们看见一只狗在那里拖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才知是一个小孩的尸首，他的头顶骨已破了，这狗正在吃着死人腿上的肉。

　　在这遍堆着梁柱的残材、瓦砾和碎砖的街上，除了我们几个，简直是别无其他的行人。归巢的乌鸦从头上惊叫地飞过。远了又远地极眼望出去，久久才看见几个中国人的影子遥遥走过。他们大概是些不好的人，想从余烬里打劫些什么。

　　幸存者在恐惧中偷生

　　在一家屋里的房间深处，我们看见两个还活着的中国女人。

　　屋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烧黑了的木材。我们正走着，忽然木材下面蠕蠕地颤动起来，立住脚定睛地看，才看见是两个人形匍匐在那发抖。她们是一老一少，看那面目，大约是一双母女，向着我们，只顾哀哀地发出颤声，供了手，不迭地膜拜：“饶命呀，爷，饶命，我们害怕得厉害呀……”可怜的中国女人！真不知从什么时候便在这窟窿里藏起？听着一次空阶上的脚音，便以为是自己的死亡将至，这样的恐惧生活也不知过了多久？

　　在另一家宅子里——这是所很富的人家，园子里陈设着的大型细瓷花盂，华美得很。屋内虽已稍稍作暗，但还能看见地板上摆着一只木桶，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伸出来。走近细观，原来是一支削去了肉的女子的大腿……可尸体呢？……谁知道人们把她拿去做了什么呢……不过，啊，她的头是在这里呀，和一只小儿的玩具一起滚在椅子下面，已经完全变黑，只能看见从口里露出的白牙而已。

　　几条大道之外，还有些屈曲不尽直通到遥远的灰色墙边的小街。当着这样啼鸦惊飞的昏暮光景，在这条条小街上走过，看着那守在门前的地祗神的古怪石像，再看着那掼在地上的拖长着辫子的死人头颅，景象便倍觉得愁人。真的，这一带地方是什么都完了，在这些可怕的哑着的屋子中，我们是不会遇着人间的一切，再有，那恐怕只有鬼吧。

　　（：：节选自《撕裂北京的那一年》，九州出版社２００９年８月第一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