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紧靠在甲板的护栏上,身体像背着躯壳的蜗牛一样瘫软。一个渔夫啐了一口唾沫,将烟头吐了出去。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
蟹工船“博光丸”号像一个红色的大肚腩,浮在广阔的海面上。两人中的一人说:“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真见鬼!”另一个渔夫按了按灯心绒裤子口袋,里面有一个像小箱子般的东西。他笑了。那是一个花骨牌。
甲板上神情俨然是一位将军的船长,正吧哒吧哒地吸着烟,烟雾从鼻孔中直喷出来。穿着木底草屐的船员,正捧着水果篮在船上一间体面的房间进出。从杂役们所在的甲板往下看去,在船舱底部昏暗的狭小空间里,一些人看上去好像刚出笼的小鸟,显得惶恐不安。他们全都是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孩子们在接受询问,他们逐个回答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在空气浑浊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水果腐烂发出的臭味。隔壁房间堆放的几十坛泡菜不时传来一阵阵恶臭。
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一位系着围裙,穿着细筒裤,头上戴着三角巾,打扮就像女工的母亲,正在削苹果皮,将果肉喂给旁边的孩子,自己吃着苹果皮。另外还有七八个来自内地的孩子,没有家人送来,他们不时地朝这位母亲偷偷看一眼。
这位身上沾着洋灰粉末的妇女,用枯瘦而粗糙的双手拿出奶糖,给每个孩子发了两颗:“和我们家健吉一起好好干吧。”
两位渔夫从甲板上索然无味地返回自己的“窝”。这个窝虽然简陋,但却比少年们居住的“穴”宽阔得多,而且更靠近船头。不过,每次起锚或者抛锚时,整个空间就像水泥搅拌机一样,他们在小屋里被震得跳来蹦去。在窝里,渔夫们像猪蜷缩在猪圈里一样,闻着难以入鼻的臭气。“太臭了。这是我们身上的味道。”几个渔夫在一起喝着大碗里的酒。
“在海上待了4个月,无法讲究这么多了……”一位身体健壮的渔夫说。
“看,钱包!”一个渔夫拿着干瘪的小钱包在眼前晃了一下。接下来他们便开始嘻嘻哈哈地谈论与某个妓女度过一夜的情景。
一人静静地凝视着正对面船踏板上的情景,扬着下颚说:“瞧,真让人羡慕啊!”对面是一名渔夫将钱交给他的妻子。夫妻俩正在数钱。男的还用铅笔在小册子上写着什么。
“我也曾经有妻子和孩子啊。”谈论着妓女的渔夫说道,突然变得有点愤怒。
从秋田、青森、岩手来的“平民渔夫”,有的盘腿而坐,双手交叠垫在屁股下面发愣;有的抱膝靠在柱子上,眼睛直盯着大家喝酒;有的在细心倾听别人闲聊。他们从早到晚地劳动,还是忍饥挨饿,被迫跑了出来。家里只留下大儿子,老婆到工厂当女工,其他儿子也不得不外出干活。即便这样还是不够糊口。过剩人口就像热锅里炒豆子给崩出来似的,纷纷从农村流入城市。
这些人都是想“攒点钱”再回老家。但是,出海干活的人,一旦上岸,就会被花花世界迷住。七搞八弄,最后落得跟刚出娘胎时一样,赤条精光,然后被撵了出来,连家乡也回不去了。他们要在举目无亲、冰天雪地的北海道“过年”,不得不廉价出卖劳动力,就像擤下来的鼻涕一样不值钱。他们年复一年地被迫这样做,无所谓地重走着老路。
他们冬天在橡胶厂当工人,春天没活干了,就外出到别处做工。不论哪种活儿都是“季节性劳动”(北海道的活儿差不多全这样),一加夜班就没完没了。据说这样干下去“能够活上3年,就谢天谢地了”。他们的皮肤跟粗糙的橡胶一样没有血色。在渔工当中,有曾被卖到北海道荒僻的开垦场或铁路建设工程队当“猪仔”的;有无法谋生四处奔走的“流浪汉”;还有酒迷心窍的酒徒。被青森一带善良的村长挑选出来的“愚昧无知”、“木头疙瘩一样”憨厚的乡下人,也混在当中。对雇主来说,招募这种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最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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