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和日本近亲相憎？

    人类有一种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会感到厌恶的习惯。在他人身上往往能看到自己的丑陋之处，因此很难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人。这就是被称为近亲相憎的现象。但亚洲人在离开亚洲进入完全不同的民族、文化及社会中，反而会注意到同为亚洲人的相同之处。原本彼此厌恶的“近亲”关系，反而演变成了亲近感。

    我假期去了法国西北部古城鲁昂。这里与巴黎不同，很少能遇见东方人，但却有一家很小的中餐馆。橱窗玻璃上不仅张贴着蒸鸡等中国菜菜谱，还贴着寿司海报。

    在巴黎，经常可以见到华人经营的餐厅同时出售中国菜和日本料理，没想到这种餐馆居然已发展到了法国地方城市。在法国那种用石头建的城市中，中国和日本非常自然地融合到了一起。

    返回巴黎后，我来到巴黎国立歌剧院附近一家日本人经营的日本料理店。当时，一位东方面孔的厨师正对一位熟悉的东方客人说，“今天还是老样子吗？”标准的普通话，据说是从中国来到这里工作的。离开日本料理店后，我经过了一家韩国食品店，韩国文字映入了眼帘。

    日本人、中国人和韩国人在东亚这块土地上相互仇视，而在遥远的异乡土地上，彼此的关系却似乎并不坏。相反，或许是由于同为东亚人，相处起来比较融洽，大家往往会聚居在同一个地方。

    巴西圣保罗有一条东方人街，从前居住着大量日裔居民，因此被称为“日本人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中国人开始在这里定居，于是这条街道的名字改成了“东方人街”。在作为日本象征的高大鸟居（类似于中国牌坊的日式建筑）耸立的道路近旁，中国人经营着食品店，销售青梗菜。

    不管在美国还是在欧洲，日本、中国以及韩国留学生成为好朋友的情况似乎非常普遍。甚至有些人关系特别好，最终成了恋人或发展为跨国婚姻。在遥远的异乡，很难结交到当地的朋友。留学生都感到非常孤独。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外貌和习惯都非常相似的东亚人之间才变得彼此吸引。

    日本人、中国人和韩国人当然存在差别。比如，同样都使用筷子，但日本人是左右横着摆放筷子，而中国人是上下竖着摆放筷子。我经常看到有学者过度强调这种差异，进而强调两国习惯存在巨大差异，称“看似相同实际不同的中国人和日本人在一起，相处起来将非常困难……”是啊，包括我在内，越是以中日关系为题材书写文章的人，越是容易将焦点对准两国国民性和民族性的差异。

    但是，希望大家稍稍思考一下。欧美人根本就不使用筷子。在使用筷子、以大米为主食这方面，日本人和中国人存在共同点。此外，精神层面也非常相似——欧美人多信奉基督教等宗教，会在教会和教堂认真倾听神职人员布道；日本人和中国人则大都没有宗教信仰，即使去寺院，也不过是求神许愿。同时，祈愿的大多数人也大多是“请保佑我成为有钱人”、“请保佑我身体健康”等与现世利益有关的愿望。

    在同为无神论者、重视现实利益的思维方式方面，中日两国的人存在共同之处。除此之外，中日两国都是强迫孩子努力学习的学历社会，都容易人云亦云和受流行趋势影响，在公司和组织中前辈盛气凌人……与欧美社会相比，中日两国共同点明显更多。

    人类这种动物，似乎越是相似就越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差异。例如在日本，强调“东京人和大阪人有这些不同”等地区差异的书籍受到欢迎。中国也是如出一辙。以北京人、上海人和广东人的性格差异为题材的笑话和文化比较的论述，不胜枚举。越是彼此相似，或许就越是忍不住强调彼此的差异。

    人类有一种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会感到厌恶的习惯。在他人身上往往能看到自己的丑陋之处，因此很难喜欢与自己相似的人。这就是被称为近亲相憎的现象。在很多情况下，东亚人相互仇视都源于这种近亲相憎现象。中国人认为日本人傲慢，觉得“明明长相相同，日本人却摆出有钱人的臭架子，让人恼火”，而日本人也同样觉得中国人傲慢，“总是将日本传统文化是向中国人学的挂在嘴边的中国人令人讨厌”。

    正如我在《中日就应该不友好？》一文中所指出的，近邻之间关系恶劣是理所当然的。这既是因为近亲相憎，也是因为竞争意识，甚至还因为嫉妒心理。受到难以合理解释的感情刺激，就会彼此憎恶。

    但亚洲人在离开亚洲进入完全不同的民族、文化及社会中，反而会注意到同为亚洲人的相同之处。原本彼此厌恶的“近亲”关系，反而演变成了亲近感。于是，身处亚洲时难以看到的、亚洲人之间的朋友关系以及合作关系就诞生了。

    反过来说，在与亚洲完全不同的社会中的人眼中，很难区分日本人和中国人。亚洲人看起来都彼此相似。那些彼此相似的人在相互辱骂对方什么？居住在亚洲之外的人们毫无疑问正在兴致勃勃地观看日本和中国进行争吵。我们亚洲人争吵固然无可厚非，但最好要时而注意到我们可能被亚洲之外的人们嘲笑。

    话题再回到法国。在巴黎国立歌剧院附近的百货店，我咬牙买了一套西装。百货店的法国店员认真看着我的脸，用中文说“谢谢”。在看到我微笑后，店员改用日语说了句“ありがとう（谢谢）”。这位店员肯定在拼命想弄清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从巨大的文化差异来看，近邻之间的差异的确微小得难以区分。我在法国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作者为日本经济新闻亚洲部副部长）

    摘自日经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