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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02日 星期三
中青在线

非法移民成美国私人监狱“奴隶劳工”

本报见习记者 袁野   青年参考  ( 2019年01月02日   05 版)

    2017年5月11日,一名非法移民在美国加州被关进拘留所。图片来源 视觉中国

    关押他们是桩大买卖

    每天凌晨1点,耶西卡和她共用一间囚室的35名女“室友”,都会被美国得克萨斯州乔·科利拘留所的警卫们唤醒。工作在1小时后开始,持续到早上8点。耶西卡的工作地点在厨房,她得烹饪早餐、分发餐点、清洗餐具、打扫卫生。这名23岁的女性不是被雇来的服务员,而是在押人员之一。

    每天干超过6小时的夜班工作,耶西卡能得到3美元报酬,不到得州最低时薪的三分之一。给厨房帮工是拘留所里最高薪的职位,其他人辛苦一天只能拿1美元,这是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允许的最低值。

    根据官方说法,没人强迫在押人员干这些。但“因为(拘留所)里完全无事可做”,耶西卡说他们几乎是抢着应征的。只有忙得喘不过气,才能摆脱焦虑的纠缠。人们不知自己何时能被释放,或者说,何时会被驱逐出境。

    被黑帮“MS-13”盯上后,耶西卡逃离了家乡萨尔瓦多。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口中,像她这样的非法移民被妖魔化为“黑帮分子”,但耶西卡不是,黑帮杀死了她的父亲。为了过上安全的生活,她来美国投奔亲人,如今已在ICE的设施里被关了两年。

    美国自由派媒体拒绝称他们“非法”,代之以“无证移民”。“这地方糟糕透顶。”通过拘留所的翻译,耶西卡告诉美国“每日野兽”新闻网:“这是不人道的。这里就像酷刑室。”

    特朗普大张旗鼓地反对非法移民,他的政策不是把他们拒之门外那么简单。尤其是在美国南部边境各州,“捕猎非法移民”已成为一项事业。特朗普赋予ICE重任和前所未有的资源,养肥了一大批像乔·科利拘留所这样的公司。

    “每日野兽”调查发现,到2018年,营利性的非法移民拘留已膨胀为规模近10亿美元的产业,其中很大一部分赚的是美国纳税人的钱。这个产业几乎不受监管,在押人员自杀的新闻时而曝出,关于“奴隶劳工”的质疑声萦绕不去。一切就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的现实版本。

    在美国,非法入境是轻罪,拘留非法移民从技术上讲是民事而非刑事程序。但现实与理论截然不同。美国《赫芬顿邮报》网站报道称,截至2018年10月20日,ICE日均有44631人在押,创下历史新高。“每日野兽”称,2018年12月8日这一数字刷新为44892人;ICE在2018财年的预算要求每日在押人员达到5.2万人。

    扩大收监不仅是政策,还是一桩大买卖。耶西卡的雇主和狱卒来自美国私人监狱巨头GEO集团,“每日野兽”2018年12月27日报道称,GEO 2018年的收入预计增长至23亿美元。美国非政府组织“公开秘密”认为,像其他私人监狱公司一样,GEO给特朗普献上了大笔捐款。

    政府拒绝曝光的暴利行业

    私人监狱关押非法移民,从ICE处收取相应的费用,是这个行业的盈利模式。至于此类私人监狱究竟有多少、规模有多大、分布在哪里,公众一概不知。相关企业不对外公开信息,ICE和联邦政府也拒不回答媒体、议员们提出的问题。“显然,政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俄勒冈州的民主党人杰夫·默克利告诉美国《华盛顿邮报》,他们建立了一套高度保密的机制。

    通过梳理ICE提交的预算等公开数据,《赫芬顿邮报》发现,至少有19座私营拘留中心在靠非法移民赚钱,2018财年ICE至少付给他们8.07亿美元。这19座拘留中心关押着1.8万人,意味着ICE目前拘留的4.4万人中,41%身处营利性机构;私人监狱每天为每个囚犯向政府收费121.9美元。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更多的私人监狱尚未曝光。美国非政府组织“国家移民正义中心”估计,截止2017年11月,被捕的非法移民中约71%被关押在33家私人监狱中,比如耶西卡所在的乔·科利拘留中心。除了科利,GEO还拥有17座拘留机构,总共关了超过1.1万名非法移民。

    没人知道这样的机构有多少家。美国国土安全部声称ICE掌管着“近250家”拘留机构,但非政府组织“美国移民委员会”2018年12月初宣布,他们发现了638家。非政府组织“拘留观察网络”的玛丽·斯莫对“每日野兽”表示,公众对私人监狱“所知甚少,少得惊人”。

    “私人监狱每年从纳税人那里赚走数十亿美元,但它们从不公开与联邦政府签了什么合同。”斯莫说,“这种由‘政治旋转门’(政府官员退休或离职后进入企业)和政治捐款支撑的保密文化,为快速、粗暴地扩展拘留制度铺平了道路。”

    人们只知道,GEO集团2018年的收入比上一年增长了1.8%,比2016年增长5.5%,与特朗普的崛起同步。2016年,GEO为特朗普的竞选活动提供了28万美元,用于在国会山进行政治游说的费用则达到120万美元。另一家私人监狱巨头Core Civic在2008年至2014年间花了近1000万美元游说国会相关委员会。根据非政府组织“移民政策研究所”的说法,这两家公司共给特朗普的就职典礼提供了50万美元。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当上美国司法部长15天后,杰夫·塞申斯就取消了奥巴马时代的一项命令,该命令旨在逐步废除替联邦政府关押囚犯的营利性监狱。在那之后,司法部跟Core Civic签了总价值超过3.8亿美元的合同。

    “很难说他们跟‘奴隶劳工’有什么区别”

    “从本质上讲,特朗普及其国会盟友劲头儿十足地将非法移民当罪犯,确保了向私人监狱提供源源不断的免费劳动力。”《赫芬顿邮报》写道。

    “每日野兽”指出,ICE的内部拘留标准规定,只需向“自愿工作”的在押非法移民支付“每天最少1美元”的费用即可。“通过减少懒散与违纪、提高士气,拘留的负面影响将被降低。”ICE称。

    但过去几年频发的诉讼表明,这些劳动力远不如私人监狱坚称的那么“自愿”。据《华盛顿邮报》报道,2017年5月,科罗拉多州的9名在押非法移民起诉GEO迫使“数万名非法移民为每日1美元的工资劳动”;在加州,一起针对GEO的诉讼声称存在“系统性的非法克扣工资”行为,非法移民得不到食物、水和卫生用品等生活必需品;华盛顿州也有人指控GEO连1美元的工资都不肯发,而是用薯片、苏打水等糊弄劳动者。

    “这个行业大赚特赚,持续扩展这种制度以便控制更多非法移民、赚更多钱,并尽一切可能从这些劳动者身上获利。一天只付1美元,很难说他们跟‘奴隶劳工’有什么区别。”加州大学古尔德法学院副教授艾米丽·芮欧告诉“每日野兽”。

    根据芮欧与同事的调查,营利性监狱和公立监狱存在巨大差异。营利性监狱仅占ICE拘留设施的10%左右,但芮欧发现,超过三分之二的被拘留者曾在私人监狱被关押;私人监狱拘留非法移民的时间长于公立监狱:平均下来,一个非法移民要在私人监狱被关87天才能获释,在公立监狱则为33天。

    私人监狱的关押条件很难得到保障。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名在押人员告诉《华盛顿邮报》,这里的伙食令人无法下咽,“猫都不吃”。被关了11个月的弗洛里克尔·利博里奥·拉莫斯抱怨,牢房在夏天闷热无比,塑料床垫根本没法睡人。“我们经常用卫生巾把地板抹干净,然后睡在地上。混凝土地板更凉快一些。”

    根据“移民政策研究所”的数据,2003年10月至2018年2月间,ICE的拘留设施中有179人死亡,其中15人被关在Core Civic位于亚利桑那州的一座拘留中心。在GEO开设于加州的阿德兰托处理中心,2016年12月至2017年10月间发生了7次自杀未遂,至少有一人成功了。很多自杀者把床单挂在通风口上充当绞索,如果失败,等待他们的是警卫无情的嘲笑,他们被称为“连自杀都办不到的蠢货”。

    “劳动是剥夺他们尊严的一种方式”

    耶西卡有律师为她争取权益,但她已经记不得庇护申请被法官打回了多少次。“在科利的生活非常紧张。”耶西卡告诉美国《休斯敦纪事报》,她的牢房里共有36名女性,唯一的出入口装着配有电子锁的保险门。36人共用两个水槽、两个厕所。

    被关押的人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牢房里,只有当警卫带他们去见律师、访客或者去工作时,他们才会离开。有些人选择为GEO工作,不是为了微不足道的工资,而是想要打破单调。这些非法移民每周能得到一次“调剂时间”。“他们给我们一个球,让我们踢着玩,或是干点儿别的什么。我们不去外面。我没呼吸过新鲜空气,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再没出去过。”耶西卡说。

    耶西卡在家乡圣萨尔瓦多市被黑帮盯上,躲到邻城圣维森特也未能摆脱。2016年,父亲开始护送她上下学,结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黑帮杀害。同样的命运威胁着她和母亲,她们决定逃往美国。

    2016年8月,母女俩到了得州,但耶西卡随即被与家人分开,并驱逐出境。她回到圣维森特投奔姨妈,之后叔叔袭击了她。“我走投无路,再次来到美国。”她说,“要不是为了保命,我不会这样背井离乡、担惊受怕。”

    她再一次被移民官员堵在了家里。在耶西卡去的第一座拘留中心,房间“冷到不行,没法洗漱”。3天后,她被带进科利,在那里度过了9个月,然后和大部分被抓的非法移民一样,被转移到其他地方。2018年5月,她回到了科利。

    “整套体制都是剥削性的。”律师劳拉·卢恩说,“它剥夺了在押人员的人性,告诉他们,你不能和家人在一起,不能去外面,没人为你说话,别指望你能在法庭上反攻。在押期间的劳动是剥夺他们尊严的一种方式。这不人道。”

    不工作又没人可见的时候,耶西卡在牢房的床上打发时间,读书、听音乐或者看电视。“有些人挺善良的。”她含糊地说。但大多数时候,她要小心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还得避免卷入别人的是非。随着岁月流逝,她感到庇护申请获批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被遣返回家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我是因为受到虐待和威胁才逃离的。”耶西卡说,“我(在这里)经历了很多,过得很艰难,但如果待在祖国,我会死。”

 

非法移民成美国私人监狱“奴隶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