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末日求生”

    美国影视作品中不时出现这样的桥段：主角被敌人追杀或是遭遇大灾变时为人所救，并被安置在秘密基地般的地方——齐全的生活设备、专业的工具和大量食物储备，甚至备有各种武器。这不是什么可疑组织的神秘设施，而是标准的美国民用避难所。数十年来，难以计数的民众就是这样时刻准备着“末日求生”，而近年愈发频繁的核威胁和极端天气，让这支队伍不断壮大。

    吃冻干食品是怎样的体验

    在视频网站“YouTube”上，一类视频相当火爆——军粮评测。爱好者们通过各种手段搞到各式各样的军用食品“试吃”，其中既有美军最新型的MRE自热单兵作战口粮，也有已经不知过期多久的二战时期单兵口粮。

    不管是新鲜出炉还是老到发霉，军粮都绝对算不上美味佳肴，MRE更是以难吃闻名，被美国大兵戏称为“敌人都不吃的口粮”。按理说，难以下咽的东西应该不受待见，美国人却对军粮有着极大的热情。有些服过役的人借此怀旧，有些则是因为观看了“网友试吃自热金枪鱼意大利面”等视频被勾起了兴趣。当然，也有很多人把军粮视作应急储备食品。

    虽然没有尝试MRE，但在北美文化网站“VICE”上，艾米丽·弗瑞德兰德分享了自己整整一周只靠应急储备食品充饥的体验。“‘9·11’之后，我老爸往行李袋里塞了一堆能量棒、几加仑水、一些青霉素和一张地图，以防哪天我们需要迅速离开布鲁克林。”弗瑞德兰德说，“而现在，如果他要做准备，选择就很多了，不少公司出售灾备物资，比如满满一箱的冻干食品。”

    真空冷冻干燥食品简称冻干食品，除了号称比罐头的色香味还原度更高，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利：只要加水静置15分钟就行，而且不需热水，温水足矣。冻干食品在西方大受欢迎，也是军粮和民用应急食品的主要保存方式。

    然而订购了怀斯（Wise）公司的7日份应急口粮后，弗瑞德兰德发现这东西的味道一言难尽。“（加水）15分钟后，我惊讶地发现谷物膨胀出了碗，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粉。味道比卖相还奇怪，调味品没拌匀，我只能说它是含有肉桂和糖的水。午餐是意面，蘑菇诡异地耐嚼，但奶油沙司味道很不错。晚餐的鸡肉馅饼如同鸡肉泥，番茄饭的米粒在辣味番茄酱中游来游去。”

    要命的是，这份号称每日提供2800大卡的套餐并不管饱。“晚上上床睡觉时，我有点不舒服。理论上我摄入了足够的卡路里，但胃还是饿得几乎痉挛。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感到浑身乏力。”弗瑞德兰德抱怨道，“当我看着同事们在办公室里享用五颜六色的沙拉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实验有多么荒谬！”

    恐慌催生产业链

    口味风评不佳，但这不妨碍各式各样的应急储备食品席卷美国各大卖场。该国第二大零售商“好事多”（Costco）自2014年开始销售“救生包”，这款售价999.99美元的大号塑料桶里塞满了冻干蔬果、谷物和肉类，号称能养活一个成年人整整一年。如果不够，还有价值5999.99美元的可供选择。如果你相信灾后30天就能走出避难所、重返外部世界，那么99美元的单月装就够用了。

    “对于希望为潜在的灾难做好准备的家庭而言，这是必备套装。它物有所值。”好事多的发言人告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沃尔玛和塔吉特（Target）也出售类似的应急套装，保质期长达20～30年。

    美国《彭博商业周刊》2017年11月的封面报道称，截至当月，怀斯公司过去4年的销售额增长了近一倍，达到7500万美元。公司CEO杰克·希尔兹估计，整个应急食品行业每年销售额达到4亿～4.5亿美元。

    市场的繁荣，反映了近年来一股社会风潮，那就是“末日文化”蒸蒸日上。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储存罐头食品，并将客房改建成储藏设施。汽车后备箱里常备72小时应急装备，里面装着水、药物、牛肉干和轻型帐篷，甚至还有血液凝结剂。很多人制定了逃生计划，不少女性开始学习格斗术和枪械使用。其中一些激进分子被称为“末日生存主义者”。

    近年来，一群又一群“末日生存主义者”涌入人迹罕至的蒙大拿、怀俄明等州，买下靠近山林、有河流流经的牧场，一面养牛种地，一面挖掘地下室和洞穴，在其中储备足够使用数年的药品、燃料和武器弹药。他们并不想推翻政府，而是为了提防全国性乃至全球性的灾难。

    74岁的约瑟夫·巴达姆是其中之一。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巴达姆在上世纪70年代参加过美国派往发展中国家的“和平队”，回国后，他目睹了新泽西州的一场骚乱，于是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在位于新泽西州梅德福镇的家里，他建造了一座超大型地下室，储备食物、发电机和燃料，一存就是45年。2017年10月，波多黎各遭遇极端天气，巴达姆一口气捐出了他的全部储备，其中包括80桶、每桶重达163公斤的食物，每桶足够84名灾民吃4个月。

    《华盛顿邮报》称，这些储备花费了巴达姆100万美元。显然，想成为末日生存者，技术、经验和运气都是次要的，关键的是要有钱。根据“VICE”的统计，一位末日生存者要凑齐基本求生物品清单上的东西，至少需要20万美元，这只包括标准的地下室改造。如果要升级成足以应对核战争级灾难的防辐射地堡，金额可能还要翻上两番。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称，一座位于堪萨斯州的“末日掩体”以300万美元成交。

    布鲁斯·弗朗西斯科是这行里的翘楚，“VICE”称他为“世界上最独特和安全的房地产的建造者”。59岁的他身兼催眠医疗师、冥想大师、励志演说家、作家和护肤专家，还是定制房屋的建筑商和改造商，主营业务是把美国退役的洲际弹道导弹基地改造成让用户在“全球核大战”后仍能悠然度日的地下堡垒。

    上世纪50年代，艾森豪威尔总统下令花费1600万美元，在美国6个州建造71座阿特拉斯-F型弹道导弹发射井。然而由于技术飞速进步，这些导弹及设施建成的那一日就已经过时了，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纷纷退役。1992年，弗朗西斯科与合伙人用5.5万美元买下了其中一座基地，当时发射井已被水淹没。

    这71座发射井的结构相同：井深约56.4米，直径15.8米，与之相连的发射控制中心面积达214平方米。弗朗西斯科投入了100万美元，把这个冷战时代的庞然大物改造成一套花哨的豪华公寓，拥有全套娱乐设备，包括射击场、攀岩墙和带按摩功能的大理石浴缸，还有秘密通道直达地面的直升机停机坪。所有这些都包裹在90厘米厚的混凝土和钢墙内，足以抵御100万吨当量的核爆炸。

    既有文化根源，又有现实刺激

    末日文化在美国生生不息的背后，有深刻的历史和文化原因。基督教尤其是美国清教徒有储备食物的传统。据“VICE”报道，为数众多的美国教会鼓励信徒囤积3个月的食品，并在教会网站上销售脱水食品。在摩门教的大本营犹他州，聚集了全美21家冻干食品公司中的16家。基督教对“末日审判”的信仰，是末日文化的重要起源之一。

    末日生存主义的诞生，则要到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冷战的阴影第一次让美国人真正感到末日临近的恐惧，政府散发的防核爆小册子吓得家庭主妇们疯狂扫货、囤积罐头。上世纪60年代的社会动荡雪上加霜，美国人越来越不信任自己的政府，比起指望政府在灾难中伸出援手，宁可依靠自己。在这一背景下，末日求生运动迅速升温。

    冷战结束后，蘑菇云的阴影仍长久萦绕在美国人心头，一些人脑洞大开，为“末日降临”找出了许许多多的新理由，从“千年虫”、太阳风暴、外星人入侵、小行星撞地球、美国内战、僵尸病毒爆发到玛雅末日预言不一而足。虽然其中一些荒诞不经，但“末日生存主义者”信以为真。

    更多的美国人是被实实在在的威胁吓坏了。“9·11后遗症”让人们坚信有备才能无患，今年1月美国夏威夷州误报“弹道导弹来袭，这不是演习”，让民众一时陷入了恐慌。“如果你打算用它应急，那么你应该买一包，然后希望自己用不上。但拥有它对你和家人来说是个安全保障。”希尔兹说，2016年总统大选前后，怀斯公司的销售额猛增。

    2017年频繁来袭的极端天气则是另一种威胁。“你遭遇了席卷佛罗里达的飓风、袭击休斯顿的飓风、摧毁波多黎各的飓风。”希尔兹对《彭博商业周刊》说，“地质学家警告，加州可能发生强烈地震。你该怎么保护家人？”去年9月，得州和佛州遭遇飓风双重打击后，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署向怀斯公司下了200万份的紧急订单。

    每次传来朝鲜试射导弹能打到美国本土的消息，弗朗西斯科的电子邮箱就会爆满。“早上好，请问避难所的平均报价是多少，能支撑6个月到3年的物资又是什么价格？”弗朗西斯科为“VICE”记者朗读了其中几封邮件，“你好，我的名字是唐娜，请告诉我，我能否买到一个足够让100人活一年的家？它需要在一周内建成。钱不是问题。”

    有时候，他会收到令人心碎的邮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弗朗西斯科读道，“我有一个家庭，有孩子。我们付不出多少钱，但我们能给你打下手。”

    弗瑞德兰德还没紧张到要去买一座避难所，她依然淡定地走在纽约街头。靠冻干食品活了一周后，能在路边随意购买三明治都显得如此幸福。“如果冻干餐在美国人气飙升，那也许是因为我们中许多人意识到，如果发生了糟糕透顶的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家里囤这种东西。”她对“VICE”说，“鉴于我们还得继续忍受史诗般的洪灾、经济崩溃和核扩散等头条新闻的冲击，在一袋脱水鸡肉沙拉中寻觅一点安全感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