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出版中心推出的《情报日本》一书，从日本以情报立国这一国策入手，对该国自明治维新以来的情报活动进行了多角度、多层次的描述，对广大读者深入了解日本和日本民族应有裨益。

　　“二战”中日本的情报战，堪称有史以来体量最大的情报工作。战争爆发后，千万日本人时刻挂在嘴边的座右铭是“一亿人能压碎宝石”——也就是说，大和民族的集体意志比宝石还要坚硬。正如今天那句“有路就有丰田车”的广告词一样，在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里，几乎哪里有人，哪里就会飘过来自东瀛岛国的谍影。

　　１．香港成了日本的情报天堂

　　到上世纪３０年代，香港有日本侨民１６００余人。除了少数是领事馆及各大公司驻港办事处的职员，多数人分布在各行各业：有的开了咖啡店、酒吧，有的经营旅馆、酒店，其中专门接待日本人的就有“松原”、“千岁”、“清风楼”等五家，几乎整日响彻管弦之声。来自世界各地的物流、金钱、人员、资讯，在此穿梭不息，相汇激荡，港岛因之成了日本人的情报天堂。

　　指挥中心便是位于中环的德成大厦。大厦底层原是“惠罗”百货公司，日本领事馆迁入大厦后，底层成了日本人俱乐部。随着战争风云日益逼近，俱乐部里，比调制酒水更频繁的莫过于情报的“勾兑”。

　　七七事变后，英国殖民当局对日本侨民实行高压政策，除已陆续返回列岛的，剩下的６００余人均被集中在一所小学内住宿。他们早上离开学校去各自的地方上班，待到日暮时分必须返回小学席地而睡。校门口，总有两名健硕的印度警察站岗。

　　这时，大街上已经很少能看到日本人，在民间掀起的抵制日货运动的氛围下，若有日本人走进路边店想喝杯咖啡，也会被店员和其他顾客视为怪物一样盯住……

　　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８日凌晨，日军主力在炮兵、空军、海军的配合下，向香港发起猛烈进攻。香港岛面对大海方向筑有坚固的要塞，配备有大小口径的岸炮，物资储备充足；九龙半岛一侧也构筑了各种防御工事。英军司令原称可坚守半年以上。岂料四天之内，日军就攻占了新界和九龙。至２５日１７时５０分，守军指挥部挂起白旗，全港沦陷，香港只守了１７天。

　　日军进港后，即对所有抗日势力进行大规模搜捕，竟如按图索骥，十拿九稳。据此时在港正读中学的陈香梅女士回忆，占领伊始，在外国人被召集到九龙的半岛酒店，等待遣散或处理的同时，过去不少在公司、商家做职员或小老板、见了人总点头哈腰的日侨，忽如污泥中蛰伏的莲子穿过水面结朵待放，一个个都换上了“皇军”制服，光天化日之下进出于日军各机构。本港居民大为惊讶，方才明白他们早先干的是“地下工作”……

　　２．马来之战让西方列强蒙羞

　　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活动则始于一战时期，起初主要侧重于商业情报。日本人对市场趋势进行了精明的预测，频频以低于西方列强的价格抛售商品，在东南亚的贸易额因此扶摇直上。同时，对于政治、军事等方面动态，日本人也事无巨细，仔细搜集。

　　１９４０年初，日陆军参谋本部派遣一名叫烧松的大佐到了新加坡。他先乔装成苦力去橡胶园干活，接着又到克佩尔港做码头装卸工，附近就是一个军事要塞的给养集中地。后来，他还跑去柔佛海峡的一个海军基地，与众多泥瓦匠一起盖军营。最后，烧松到森美兰州一家日本人经营的橡胶园落脚，表面看起来是工头，实际上手下有一个将近两百人的情报网。

　　其中一些人，是早年在此扎根的僧人——在东南亚几乎无处不弥漫的黄裟青烟里，以这种身份掩护最方便不过。再有一些是日本陆海军的情报军官，以及在当地人中招募的众多暗探。在五花八门的外衣掩护下，他们能够最大限度地攫取情报，包括兵营、公路、仓库、电站、自来水厂等。在日军对新加坡进攻的前十天，一个特别小组不间断地监视柔佛海峡，除摸清守备部队的阵地情况，还准确掌握了潮水的涨落时间。在进攻香港四天后，日军强行跨越柔佛海峡，凶焰再一步荼毒了马来半岛。在很短时间里，马尼拉、吉隆坡、新加坡相继失陷，１８万驻新英军向区区３万日军挂出白旗，７万驻菲律宾美国军队也放下武器，总司令麦克阿瑟将军被迫仓皇撤出已有鱼池之虞的澳大利亚，日军又乘胜南下攻占印尼。至此，大半个西太平洋地区已尽在其彀中。

　　这一连串攻势凌厉的行动，无不显示日本人对新加坡、马来半岛地形地理、安全防御和社会状况的熟稔，早已远远超过它们的老殖民主子——英国、法国与荷兰。

　　就连用闪电战震惊了世界的德国人，在日本人的攻势前也瞪大了眼睛。德国陆军参谋部里，一名专门关注亚洲战场的高级军官向赫尔曼·戈林元帅报告：“日本人对进军目标和行动步骤的了解，比我们在欧洲战役时做得还要高明！”

　　英国人更对此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温斯顿·丘吉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一书中回忆东南亚战事时写到——

　　敌人有种种便利。他们在战前对于地形和条件早已进行过详细的研究。他们早已拟定了谨慎的、大规模的计划，指使情报员秘密渗透，甚至暗藏车辆，以供日军侵入时加快速度……

　　３．间谍网“撒”进美国后院

　　在美洲，日本情报战的矛头始终对着其头号死敌美国。

　　历史记录显示，从２０世纪３０年代初期开始，即有大批日本移民源源不断地涌进加利福尼亚，以及从墨西哥到巴拿马运河的整个中美洲地区——从海战的角度考虑，加利福尼亚湾绵延８００英里，平均纵深达１００英里，提供了一条既无岩石又无暗礁的深水通道。一旦与美国交战，这个地区对日本来说，将具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意义。

　　这些移民从事最多的职业，是渔民、牙医和理发师。

　　日本人尤其热衷于渔业。至太平洋战争爆发，由日本移民掌控的捕鱼船已经有好几十条，这些船大小不一，但都配备了电台以及和陆上联络的电话，船只之间可用密码电报进行联系，巡航范围达几千英里。船员中有一半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其中不乏冒充水手的日本海军情报军官。船员们手里抓住的网眼，挂在游弋于南加利福尼亚海域的鱼群上；他们心里撒出的网眼，则无时不在这一海域逡巡的美国舰队上……

　　大约同一时期，在巴拿马共有４７名日本理发师。他们周到的礼数，精湛的技艺，让驻守在此的美军官兵纷纷俯首于他们的刀剪下；而后者在聊天里泄露出的不少信息，也像剪下的发丝一样婆娑落地。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叫“日本理发师协会”的组织，在幕后领导这个组织的，是一位妩媚动人的日本少妇森泽千代，她将丈夫——一名日本海军预备队军官丢在了列岛，孤身跑到巴拿马开了家时装店。传说，千代对服饰很有艺术见地，此外还爱好摄影，常常在黎明或傍晚时分，去运河沿岸拍摄军舰……

　　在毗邻美国的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哥伦比亚、甚至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也都出现了日本的情报活动。

　　在里约热内卢，当局曾一举破获了由２００名轴心国特工组成的巨大情报网，其中很多是日裔侨民。一个公开身份是农场工人的家伙，破案后竟被确认是名叫殿川的日本将官。通过与美国同行的合作，巴西警察还发现了日本特工在桑托斯西南９０英里的一个小型港口，已修建好油库和供潜艇专用的码头。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日本大使馆内，也有一个专门针对美国的情报站。华盛顿反谍机构截获的密电显示，为这个情报站效劳的阿根廷人中，竟然有该国总统的儿子小卡斯蒂略、阿驻秘鲁大使的儿子科隆布雷斯等重要人物。而且，这个间谍网还组织了几次破坏活动，他们将装有某种化学物质的圣女塑像作为礼品，送给前往美国和英国的阿根廷海员，结果在海上化学物质自动起火，致使数艘运输船爆炸沉没……

　　４．最懂欺骗的才能活到最后

　　日本进行的这场最大体量的情报战，充分展示了一个千百年来血脉里都鼓荡着“岛国焦灼”的民族，一旦被军国主义的鬼魅所蛊惑，所发生的异常贲张却又有几分怪诞的精神镜像。

　　军队能战，政府能战，平民能战，侨民能战，团体能战，一个人能战，一群人能战，医生、渔夫、僧人、艺伎、美容师、苦力、小业主、外交官……各行各业能战，几近放在了旷世寂寥的撒哈拉大沙漠里也能战。

　　不记得在哪部电影里听过这样的话，大意是：大多数种类的兰花，都依赖它们伪装自身的能力。有些兰花能完美地模仿苍蝇的身体包括气味，在雄性苍蝇经过时，甚至能引起对方求偶的反应。它们引诱昆虫停留在其花瓣上，然后借昆虫把花粉传给其他的同类。最终，能够生存下来的兰花，并不是最美的，而是最懂得欺骗的……

　　日本民族酷爱樱花，在“二战”中的情报战里，日本人却有几分似兰花。

　　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只需揭开对方身上形形色色的外衣，十有八九，会发现对方仍是一名鼻息粗阔、目光火烫的东洋武士……

　　（节选自《情报日本》，东方出版中心２００８年５月第一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