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话曾鼓起多少人的革命热情和生活勇气。但经历了５０００年的风雨之后，世上还有多少路是人没走过的？人类的文明成果就像个高耸入云的专利局，里面是一个个房间，堆放着前人的智慧结晶，并义正词严地告诉你“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还能说出啥新鲜话

　　你想走出一条新路吗？

　　你的脚下早已是脚印杂沓，阡陌纵横，前见古人，后有来者。

　　读书、写字，更是这样。几千年的文明堆积下来，满世界都是“走过的路”。在全民族集体发昏的年代，几亿人喊出一句“知识越多越反动”。这句话从虚无主义者的角度来分析有一定道理，读书越多，的确更容易让你灰心绝望。

　　比如吧，你的朋友喝得醉醺醺的来你家借宿，你一边忍耐着心中的厌恶，一边帮他擦拭吐到地上或床上的污物，还得扶他起来喝晾凉的浓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总得给自己戴顶高帽呀，于是你对柳眉倒竖的太太和追悔莫及的朋友说，没关系没关系……接下来，你要用一句话来说明你对友谊的态度——

　　１．如果你是个文化人，你会引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耳熟能详的话而与你产生强烈的共鸣。

　　２．如果你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你会说一句“朋友来了，怎么折腾都是应该的”，然后很酷地告诉她和他，是兰姆（１７７５～１８３４，英国散文家）说的，语见《伊利亚随笔选》中文版第１１６页、英文版第１６６页。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来历偏僻的格言而对你产生了浓厚的敬意。

　　３．如果你是个很有个性的文化人，你会避开孔夫子和兰姆的格言，而采取百分百原创：“你能来俺家，是俺的面子。”这有可能产生三种结果——

　　ａ．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句没有来历的话而对你产生了深刻的鄙夷：“为什么不用一句人家孔先生的话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真没文化。”

　　ｂ．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你说这是句原创的话而对你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你拿俺们没看过的书上的格言来蒙俺们，还说是自产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ｃ．你的太太和朋友会感动，并因这是句原创的话而对你产生了少许的钦佩，然后把你这句话广为传播，没想到被一个博览群书的大学问家听到，并对你产生了深刻的鄙夷：“拿老百姓没看过的书上的格言来蒙人家，还说是自产的。这明明是《吉尔·布拉斯》（１８世纪法国作家阿兰－列内·勒萨日的长篇小说）里的一句话嘛，详见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９２年版第３６页。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２１世纪的人很可怜

　　生活在２１世纪的我们，实在是可怜极了，里外不是人，动辄得咎，一切都是在拾人牙慧，永远不要再指望能有什么新的发明了。

　　在我的眼中，人类的文明成果就像个高耸入云的专利局，里面是一个个房间，堆放着前人的智慧结晶，并义正词严地告诉你“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你想独出机杼别出心裁吗？可怜的后人，除了将刻甲骨文的石刀变成计算机的键盘外，智商没有任何提高。

　　你想避免盗版嫌疑吗？那你总得先把已经申请专利的东西过一下眼吧。可怜那些东西，你就是花六辈子的时间都看不完的，更不用说挤出时间生产自己的专利了。你想伟大，就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巨人们的肩膀早已昆仑般巍峨，高不可攀。

　　你想破罐子破摔吗？于是你厚着脸皮说无知者无畏，我是流氓我怕谁。你对那幢高楼视而不见，对那些专利产品根本不屑于研究。可这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呀，别人的眼可盯着你呢。你刚说出句自以为是原创的话，写出篇自以为是完全自产的文章，就有大学问家们义愤填膺地指责你：“你在盗版！你在盗版！！”

　　活得越来越没理由

　　我们真是活得越来越没有理由。

　　回过头来再看鲁迅先生那句话，不得不承认他是为古人预备的。活到我们这份儿上，灵感越来越没有新意。

　　于是你尴尬成这样——写篇文章，若不引用点古人的格言，掉掉书袋，就没人信服。

　　于是你沮丧成这样——读本书，就像去逛那个专利局，读得越多，你知道属于你发挥的空间就越小。

　　“满世界都是路，你只能选择自己的脚步。”

　　在你还没把所有的书翻遍，还不知道此前有哪位先哲创造了这句格言之前，就把这句话算成是我说的吧。

　　在写作本文前，我一再告诫自己尽量不去招惹专利局里那些产品，但写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引用简·爱小姐的那句话：“越过坟墓，我们都将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引用别人的格言，就是有说服力。走现成的路，就是好使。

　　（：：摘自《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　人民文学出版社２００８年４月版　定价：２４．０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