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杀手”是一群专为美国经济霸权服务的神秘人物,本书作者约翰·珀金斯就曾是他们中的精英成员。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他在国际金融顾问的合法身份掩护下,从第三世界攫取了数以千亿的财富。1971年,珀金斯远赴印度尼西亚,并在那里目睹了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帝国主义统治下所遭受的痛苦和不幸,由此对美国对外援助政策的实质与后果有了更深的认识。 ——编者
1.严酷的现实击碎我的梦想
1971年夏天,初出茅庐的我来到了热气腾腾的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和当年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一样,我对“千岛之国”一度满怀期待。然而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却很快令我的梦想彻底破灭。
雅加达的景色确实美不胜收:美丽的女子穿着五彩斑斓的布裙;繁茂的花园中长满了热带地区特有的花朵;充满异国情调的巴厘舞者;到处是殖民时期建起的大楼和顶着尖塔的清真寺。可这个城市同样也有着丑恶悲惨的一面:麻风病人伸出残肢向路过的行人乞讨;年轻的女孩子为了几个钱就甘于出卖肉体;曾经象征繁荣的大运河也成了臭水潭……这就是印尼,一个美与丑并存、优雅与粗俗共处、高尚和庸俗同在的国度。
到达雅加达的第一个下午,我们的项目经理查理·伊林沃司在市内最豪华的酒店举办了欢迎晚宴。寒暄过后,他点燃雪茄,吐了一口烟后,向四周扫了一眼。“别忘了,还有个最重要的任务等着我们去完成。”他的眼睛向下瞟了一眼笔记,“对,我们要为这个全球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做一个电力系统的整体规划。当然,这只是全部计划的冰山一角。”
不知为何,“导师”克罗汀从前的种种教诲此时又回响在我的头脑中。我极力想要说服自己,我之所以到这儿来,是为了帮助当地人发展经济,进而在现代社会中占据一席之地。可每当我向酒店窗外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总是那一片片破旧不堪的贫民窟,还有那成千上万因为缺少食物和饮用水而奄奄一息的儿童。
当天晚上。我在酒店豪华的床上辗转反侧。其实我很清楚,我们来这里推行美国政策和企业计划,完全是为了满足自身的私利,而不是像表面上所鼓吹的那样为普通大众谋取幸福。从宏观经济的原理来分析,我们负责的项目对社会底层的人基本毫无帮助,它除了让一小撮权贵变得更加富有之外,只能令这个国家变得像封建社会般落后。尽管如此,出于保住自己饭碗的考虑,没有一个人敢讲出真相,所有的事情都按照“经济杀手”们的预测进行着。
2.“你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在印尼的最初几天,我把时间都花在和霍华德·帕克会面上。霍华德已经70多岁,是公司外聘的电力负荷预测师,他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评估印尼爪哇岛在未来25年内需要的能源和发电能力,并以此为依据确定“合适的”投资规模。意外的是,这位外貌如同祖父般慈祥的老人似乎知道公司希望利用自己去鼓吹某种卑劣的阴谋,坚决不肯做后者的棋子。其他同事暗地里用“老顽固”来形容这家伙,但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这份倔强多少来自于不愿为他人做奴仆的决心,也来自对经济帝国主义的厌恶。
有一次,我同查理见面后,霍华德将我拉到一边,稍微调节了下助听器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要小心啊,他们试图说服你相信这个国家的经济会突飞猛进,千万别让查理这个骗子误导了你!”
我知道他的话其实是对的,但我的事业毕竟是建立在讨好上司的基础之上,所以还是产生了想要说服他的冲动:“以后这里的经济可能会很繁荣。尽管我很年轻,可已经在南美洲的厄瓜多尔待过好几年,并且亲眼目睹了外国投资给那里带来的变化。”
“哦?我可也是见过世面的。”他用嘲讽的语气回应,“我这一辈子都在作电力负荷预测,但无论在怎样的时期内,没有哪个地方的电力负荷能以每年7%~9%的速度增长!形势最好的时期也不可能,6个百分点才是合理的。”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仍然试图为自己辩护:“霍华德,这里不是美国。不要把你的成见带到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来。”
只见他摆摆手,好像要把我轰走一样。“那你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去出卖自己的灵魂吧!我只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预测,而不是某些人炮制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数字。”说到这里,他索性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扔,对着我喊起来:“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难道不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了吗?你只是为钱而工作!”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手伸到衬衫底下的助听器上:“现在我把助听器关掉,继续做自己的电力预测。”
我彻底被他的气势镇住了,喉咙里一阵哽咽,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好快步走出他的办公室,在屋外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坐下,强忍着内心的煎熬。“你只是为了钱而工作。”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霍华德的话。必须承认,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接刺中了我的要害。
3.美国的对外政策不得人心
印度尼西亚人其实很懂政治,在闹市区的街头,时常可以看到带有政治讽刺意味的演出。其中一出抨击美国对外经济政策的木偶剧,给我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出戏的主角是一个叫“理查德·尼克松”的木偶,它长着夸张的长鼻子和松弛下垂的脸颊,戴着星条图案的大礼帽,一付典型的山姆大叔装扮。和“尼克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木偶,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镶有美元符号的木桶,另一只手在“尼克松”的头顶挥舞着一面美国国旗,就像一个卑躬屈膝的奴隶在为主子扇凉。
两人中间是一张中东和远东地区的地图,各个不同的国家用钩子吊在相应的位置。只见“尼克松”靠近地图,将巴勒斯坦、科威特、沙特阿拉伯、伊拉克还有伊朗逐一从钩子上取下来,扔进自己的血盆大口当中,同时还大声嚷嚷着,嘴巴里冒出来的都是些咒骂穆斯林的词汇。
台下的观众异常激动,每当“尼克松”吞下一个国家,气氛中就增添了一份紧张,他们显然已经被故事情节所激怒了。当“尼克松”最终来到印度尼西亚面前时,他从嘴里挤出了几句让我听得头皮发麻的话:“把这个交给世界银行,看有没有办法能弄点钱出来!”就在这当儿,又一个身穿印尼本地服饰的木偶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跑到“尼克松”面前大声喊道:“且慢!印度尼西亚是独立的主权国家!”
人群中传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个随从打扮的“美国人”举起手中的星条旗,向扑过来的“印度尼西亚人”用力刺去,后者极富戏剧性地中招死去。在围观群众的嘘声、怒骂声和尖叫声中,“尼克松”和随从的木偶并排站定,向台下鞠躬后拉下了舞台的帷幕。
我甚至认为这出戏是故意演给我这个惟一的美国人看的,当场就和几个本地的年轻人争执起来。我想尽办法为自己国家的政策辩护,但总找不到充分的理由。一位在大学主修英语的女学生盯住我的眼睛,严肃地说:
“请收起你们那贪婪的心。清醒一下吧,除了你们的摩天大楼和超级市场外,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的事情值得关注。在你们担心自己的汽车还有没有汽油的时候,有些人却几乎要饿死;当你们伸手翻阅时尚杂志的时候,多少婴孩因为没有水喝而大声啼哭;我们国家的人民就快因为贫困而死去,你们却对他们的呼救充耳不闻!美国的出路是去帮助那些穷苦和被压迫的人,而不是继续将其赶到更加水深火热的困境中去,继续让他们受到奴役。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再不改变,那你们就注定要完蛋!”
4.我们给发展中国家带去了什么?
与这些印尼年轻人的辩论,让我的思想跃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我开始真正意识到,美国所谓的援助政策对像印尼这样国家的人民来说毫无用处,至少是目光短浅的。同时我也开始反思对外援助的实质——在帮助不发达国家的过程中,发达国家究竟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外国援助在什么情况下是真诚的,在什么时候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像美国这样的国家绝对有能力帮助全球受疾病饥饿困扰的人,可我们在多数情况下并没有这样做。
我也怀疑,地球上有限的资源能否让全世界人都过上像美国人那样富裕的生活,更何况美国境内也有很多居民至今仍生活在贫困当中。另一方面,美国国内关于暴力、经济衰退、滥用毒品、离婚和犯罪率的数据也多少说明,尽管我们是历史上最富强的国家之一,但也许更是最不快乐的国家之一。那么,为什么我们总想让别人模仿自己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日记中写道:
“在美国,还有没有人是清白无辜的?我们赖以生存的资源和劳动力都来自印尼这样的不发达国家,而他们得到的回报却少之又少。我们提供的巨额贷款只能导致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变成美国的人质;在这些国家被迫放弃国内建设而把偿还债务放在首位的同时,我们其实早就回笼了绝大部分资金。难道‘大部分美国人都不知道’就意味着我们无罪吗?尽管我从前也是‘不知情者’中的一员。”
今天,有些人经常提起所谓伊斯兰圣战。在我看来,如果圣战有朝一日真的爆发了,它也仍然会是一场发展中国家同发达国家之间的战争,而不是穆斯林和基督徒之间的冲突,只不过走在最前列的通常是穆斯林而已。发达国家消耗大量的资源,发展中国家是资源的主要供应者——殖民时期的重商主义体系已经卷土重来,它的首要特征是强权掠夺,犹如海盗一样对手无寸铁的弱者进行盘剥。
(::节选自《一个经济杀手的自白》,广东经济出版社2006年12月第一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