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一举夺下四项奥斯卡金像奖，不仅创下华语影片的最好成绩，也标志着西方影视界对两岸三地电影人心血的肯定。但在李安看来，我们的努力仍远远不够，中国电影的现代化，尚需进一步去芜存菁，才能在世界影坛上逐渐取得发言权。用他自己的话讲：“这是个进行式。”

　　１．影展像选美　胜负不由己

　　奥斯卡，世界最大的电影秀！为了《卧虎藏龙》的获奖，我全力以赴。这场过五关斩六将的马拉松，感觉遥遥无期，似乎看不见底。我天生竞争性不强，碰到竞赛往往会退缩。跟自己竞争没问题，要跟别人竞争，会很不自在，没那个好胜心。从《推手》第一次参加柏林影展时的雾煞煞，到现在成为影展常客，这也是命，由不得我。

　　在我的感觉里，影展的竞赛很像选美活动，胜负不由己。说真的，怎么能用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艺术风格显眼），或机智得体（隽永）地回答一两个问题，或看起来很有爱心（内涵）和文化（异国特色），来评判某个女人（影片）比其他对手更好呢？这都是一些很表面的东西，美丑及价值不是这样评断的。但奇怪的是，电视上转播的选美大赛大家还都爱看。有人说选美有贬低女人价值的意味，可是拼死拼活带着女儿去报名参加选美的，却多是妈妈，而不是爸爸，这中间就有着一种奇怪的心理。

　　对我来讲，导演和美女并无高低之分。电影靠的就是一股人气，影展与选美，都是能凝聚人气的活动。参加影展，同样要做出某种姿态，达到某种标准，也要被评比，然后选出名次来。我觉得从评论电影的角度来看，竞赛是没道理的，但它是很重要的电影活动。得了奖的电影我也想看，这和看选美没两样。

　　从千禧年戛纳影展开始，７月的亚洲宣传，８月的泰勒莱影展，然后多伦多、纽约影展，美洲、欧洲地区的宣传，再加上金球奖、棕榈泉奖、英国的影艺学院奖、美国导演公会最佳导演奖等等，所有热身活动最终都指向“小金人”。《卧虎藏龙》的整个发行也是搭着奥斯卡的路线走，发行成功非常重要，对造势有推波助澜之效。我们从纽约两家、洛杉矶一家戏院开始起，到奥斯卡前一周开到１８６０家戏院，之后更达到２０００家以上。

　　我比较喜欢没有竞赛的影展，选上更多是一种荣誉，观众来参加是因为喜欢看电影。有竞赛的话，场面会弄得比较崇高一点，让你感觉自己很重要，其实也都是人造出来的，当然可以享受一下。我逐渐习惯了，随波逐流，一切顺其自然！

　　２．奥斯卡大戏登场

　　抱着平静的心情，我３月２２日从加拿大飞抵洛杉矶，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及之前的相关活动，这是我第四次入围，第三次参加奥斯卡。踩在人家的地盘上，得奖与否全凭人气、人缘及人望，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

　　典礼当天，我带着太太、两个儿子于下午三点多抵达会场，这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并肩走红地毯。我穿着阿玛尼提供的西装，太太则被我硬逼着放弃了那套唯一的黑礼服，挑了雷切尔·泰勒牌的燕尾服新装，足蹬高跟凉鞋。结果半天下来把她累惨了，凉鞋的带子嵌进脚背留下好深的一道痕，用她自己的话说：“真是痛彻心肺！”平常她都是球鞋一双就打发了。不过那天她还是坚持全程陪伴我、支持我。

　　颁奖典礼上，我最主要的心情就是希望一切顺利，平平安安度过，不要出什么纰漏。《卧虎藏龙》团队确实很风光，从我们进场、就座一直到上台领奖，整个实况透过电视传送到全世界１０亿观众面前，面子十足。大伙的致辞也很拉风，就好像一家人一样，谁得奖大家都又抱又叫地为他高兴。整体来看，华人频频露脸，一会领奖，一会周润发、杨紫琼上台颁奖，李玟唱主题曲，马友友大提琴演奏，章子怡入场秀礼服……旗袍、西装、晚礼服等等都很称头。第二天一翻开报纸，赏心悦目，煞是好看！

　　那天晚上我们旗开得胜，第一个最佳美术设计就让叶锦天拿下，之后是鲍德熹拿摄影、谭盾拿最佳音乐。当最佳外语片奖项由朱丽娅·比诺什宣布为《卧虎藏龙》时，大家全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先是拥抱坐在身边的太太，接着和工作伙伴们相拥祝贺。上台致辞时，我除了感谢美国影艺学院的肯定外，同时也答谢了两岸三地的工作伙伴及亲友。

　　十分可惜的是，最佳导演奖我还是没能拿到手，也就没机会再次上台用中文致谢，太太安慰我说：“没关系，人不可以太贪心！”事实上，奥斯卡是我唯一为“最佳导演”准备感谢稿的一次，结果反而没得。由于奥斯卡本身就是件大事，新闻价值又那么大，对它就有种爱恨交织的感觉，拿也好，不拿也轻松，宣布的那一刻虽说有些遗憾，可是过去也就过去了。

　　平心而论，身在人家的地头上，能抢下４座奖已经很不容易了——奥斯卡７０多年来，毕竟这是亚洲电影第一次得这么多奖。特别是拿下最佳外语片，也算是为华语片争光了。不过在我眼里，３个技术奖及１０项提名来得更重要及有意义，那个面子比较大，是对影片整体制作的肯定。这些年来，华语片没什么主流电影，不是靠艺术片就是古装片，和西片相比主流电影更是缺乏，要赶上似乎是遥不可及。不管如何，这回总算是争了一口气！

　　３．带着小金人荣归故里

　　带着小金人，我于４月２２日清晨５点多返抵台湾。

　　这次衣锦还乡，我是带着孝子的心情回来的，在外面赢得荣誉，唯有拿回家乡，让父母开心、听到乡亲们的祝福，心里才有踏实感。过去我因为没考上正规大学，对父亲一直有所愧疚，才会去拍那些影片。现在给大家带回佳音，满足的是一个现代人无法尽孝的遗憾，很讨喜。小金人真的很奇特，大家一见到它就兴奋，都想摸一摸，那种感觉很奇怪，是以前得到别的奖时所没有的。仔细看，它真的很漂亮，像尊金菩萨！

　　抵台当晚就由老弟李岗开车载我连夜直奔台南，到家时已经是２３号凌晨快两点了，爸妈和一大堆媒体还都在熬夜等待，直到这时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光耀门楣”。家中挤满了人，但不论是媒体、学生，还是邻居好友，大家都是真心诚意地高兴。就算媒体整场盯着，我感受到的也是真诚，而不是在采访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这份归属感最舒心，回家的滋味就是不一样！

　　当天正是老妈７６岁生日，我们兄弟俩第一时间向她祝寿，就像老爸说的那样，妈妈的内心一直像个小孩，我们祝福她青春永驻。记得５年前父亲８０大寿时，我曾带着《理性与感性》拿到的金熊奖回来给他祝寿，这次则带着奥斯卡奖来给老妈祝寿，不过妈妈说，奥斯卡奖放在身边她心理负担太重，结果最后还是带回美国放在自己家里，其他如金熊奖等，我都留在了台湾。

　　第二天我回到母校台南一中出席庆祝活动，刚走出家门就远远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窗口挤满了学弟，齐声对着我大叫：“我要小金人！”我受到了英雄式的夹道欢迎。从前，我因为书念不好才去学电影，没想到如今反倒带回荣耀来，并且有机会回馈母校及感谢邻里，确实让人感慨万千。

　　回想起来，拍摄《卧虎藏龙》的整个过程就好像一场春秋大梦。这个梦，是我和两岸三地的同伴们共同分享的，我们都在追寻自己心中的“卧虎藏龙”。就是隐藏的这条龙，把中国人各方面都联系起来，它是一种感性的、抽象的历史文化情愫。全球华人在政经、文化及生活习惯上有同有异，但这条“藏龙”才是共同的联系，我觉得这是它最珍贵的价值。

　　４．未来要靠自己创造

　　我觉得，人类文明的发展是跟着赢家走的，这是一个族群与族群的竞争，是一个权力抗衡的输赢与调适的过程，适者生存，因为他或而开创新局，或而更适合新的发展。目前是西方占上风，他们是中心，自然占优势，发言机会多，赢面大，侵略性也较强。我们为边缘，身处弱势，多半照着西方的习惯走。

　　不过东西方仍存有许多共通之处，就像《卧虎藏龙》不是美国片，但却被广大的美国观众接受；尤其是中小学生，重看几遍的情形十分普遍，有些美国学校更以该片的英文剧本作为教材，这些都是当初完全没想过的事。

　　这个现象显示了大众文化的主导权并非美国的专利，各国都有机会参与创造，不再一定要用异国情调来吸引美国观众，大家都有机会打破长久以来银幕上的刻板民族形象，回归人的本质面，做人性、人情的交流与探讨。人有共通处，也有相异点，你可以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同时有机会成为主流。

　　我觉得，这对美国以外的大众文化是一种很好的鼓励，对美国也是一个很好的教育。

　　现在我正在为新片奋斗，冒险尝试新东西，压力很大。至于未来会是个什么局面，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命运的揭晓和我们的努力争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以往多是西方影响我们，如今我们也开始影响他们，至于将来的局面会如何发展，则和我们的气魄、创意及努力有关。

　　我们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去创造。

　　这是个进行式……

　　（：：节选自《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人民文学出版社２００７年１０月第一版，连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