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著 张靓蓓
::审订 李安
李安先生是华语世界最负盛名的电影人之一。从《卧虎藏龙》到《色·戒》,他的作品在创造出票房奇迹的同时,也改变着世界对中国电影的印象。《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一书回顾了李安艺术生涯前十年的第一个创作高潮,展示了这位天才导演从初出茅庐到功成名就所走过的传奇历程。
1.在娘胎中我就和电影结缘
自打在娘胎起,我就和电影结缘。妈妈怀我时,最难抗拒的两个嗜好就是看电影及啃甘蔗。在我还不会走路时,她就推着婴儿车带我进电影院了。那个年代,电影是最佳娱乐。从童年到求学期间,我看了不少电影,每当心情低潮时,电影院就成了我的避风港。看电影时,每逢感人之处我便会掉泪,所以经常是两眼红肿地走出戏院,可能这也影响了我日后拍电影的品位及要求,总希望能拍出感动人心的电影。
记得有一次跟妈妈去看电影,我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们老看西片?”
妈妈说:“西片好看啊,等你长大,看看能不能拍更好的华语片。”
不过小时候看电影只是娱乐,也没多想,更没想到电影还能启发其他的想象,直到高中毕业考进艺专之后,我的想法才有所改观。
刚上大一时,学姐施秀芬正编导一出独幕剧,还缺个男主角“诗人”,经同学推荐,选中我来演。她觉得我虽无诗人的飘逸,但“面部表情”尚可,照他们的讲法是,脸上挂着一副多愁善感的忧郁气质。这出戏是个转折点,记得第一次站上舞台,面对灯光之后黑暗中的观众,我立刻强烈地感觉到,这辈子就是舞台。清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它擦亮了我的双眼,呼唤、吸纳着我的精魄。我逐渐了解,所谓的升学主义、考大学,除了培训基础知识与纪律外,毫无意义。遵循常规,我的一生可能庸庸碌碌;但学戏剧,走的可能就是条很不平常的路。
舞台,改变了我的一生。在此,我的灵魂第一次获得解放。浑沌飞扬的心,也觅得了皈依。
2.我有搞艺术的天分
艺专二年级时,我看到有人在拍超8毫米影片,一个香港同学说可以帮我从香港带机器进来,我就跟父亲要了钱去买。这是除了书以外,父亲送给我唯一跟电影有关的礼物。
我把它当宝贝,用这台摄影机拍了一部18分钟的黑白短片《星期六下午的懒散》,灵感来自余光中的短篇小说《焚鹤人》,叙述一位画家写生时看到白鹭鸶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就想做一只如鹭鸶的风筝,结果风筝飞了几次,都飞不起来。在这部剧情无声片里,我想表达艺术家面临理想与现实落差的挫折与挣扎,其实我当时也有类似心情,那就是对电影既充满向往又不明所以。
为了拍摄该片,我和朋友赶工了几天,用竹枝和宣纸完成了戏中所需的鹤形风筝,没想到试飞时,不小心摔断了鹤脖子;隔年4月,我又重做道具,才完成片子。后来,就是这部短片帮我申请进入了纽约大学电影系。
拍片时我从摄影机的观景窗望出去,就知道自己应该有天分,因为那个世界跟我平常经验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只选择有意思的东西,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尽情挥洒,并让梦想显影、留下。
在艺专的艺术氛围下,除了戏剧、电影外,只要是好玩的,我都碰一下。我学过芭蕾,不过时间很短。因为那时编了出独幕芭蕾舞剧《阿奇》,换了5个男主角都不成,后来我就自己上场,先去学了一个多月,又演又跳。同时,我还跟申学庸老师学声乐,有时也和好友余季画画素描。
我好像做艺术类都有点天分,不过除了拍电影外,没有一样持续下来。
电影最适合我,主要是因为它涉及了音乐、舞蹈、写作、戏剧、视效等因素,我可以在电影里把这些东西整合起来,变为另一种独立的表达方式。
3.我的自尊一直很低
1980年,我成功申请了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我一读电影就知道走对了路。因为当演员是一种表演,当导演也是表演,借电影来表演。电影主要靠声光效果,没什么语言障碍,这是最适合我的表现方式。
拍电影很容易上手,那时我英文都讲不太通,句子也说不全,但拍片时同学都会听我的,做舞台也如此,在台湾、美国都一样,不晓得为什么。平时大家平等,可是一导戏,大家就会听我的。导戏时,我会去想些很疯狂的事,而且真的有可能就给做出来了。我想,那么容易上手,一定有些什么东西在里面,也许这就是天分。
真搞创作的,其实没什么高深学问。拍片实务是街头智慧,靠的是临场的机变反应。可是想法的成形,却是个复杂的有机过程。我在纽约大学拍片后才发现,平常在班上滔滔不绝、分析电影头头是道的人,一拍片,你不敢相信那是同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反应不过来。我这才知道,读理论和拍片根本是两码事,是两种不同的才分。我觉得,创作多是本能,是打破现成观念的。观念确实能分析很多东西,可是创作不是观念分析,而是运用想象力直观地去表达一种经验,创作者本身只是作品诞生的一个工具。
在台湾升学体制下形成的士大夫观念,以考试成绩为唯一标准来评判一个人的高下,在这种科层里,从小学起一路到拍《推手》之前,我所处的地位始终徘徊在吊车尾阶段,反而是一种解放。到了艺专,我第一次可以抛开以往的价值观,像个新生儿般地重新开始。走上这条路,是一种原始的冲动,非做不可。
在从前生活的环境里,我的自尊一直很低,从台南一中起就觉得不如人,到了艺专,社会上又觉得不是间好大学。毕了业,服兵役剃光头,又被女朋友甩掉,女友进入社会往前走了,我还是阿兵哥。初到美国时,周围都是外国人,话也听不太懂,朋友也没法交,个子比老外瘦小,台湾留学生又多是念理、工、医、农的研究生,我是唯一念戏剧的。虽然努力地吸收,但仍自觉处于很低的位置,要进入世界闯出什么,好像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一到电影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4.电影人生涯的开端
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的训练很扎实,3年里把电影的前置、后制都摸过了,毕业作还得花上额外的一年来完成。每个学生要编导5部作品,包括无声片、音乐片、配声片、同步录音片及毕业作。这里以栽培导演为主,上课时,有时老师在课堂上讲解名片的结构与拍法,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拍片及讨论彼此的作品。
拍自己片子时可练习创作过程,帮别人拍片时,则有机会触及各部门的基本技术。虽然都是入门,但我学到了初步的整体制片及导演的概念。
纽约大学期间,我拍了5部电影,其中《荫凉湖畔》曾获金穗奖最佳剧情短片及校奖学金。我再接再厉,用尽手头一切资源又筹拍了《分界线》,叙述纽约运河街南北分别住了华人和意大利人,因某事引起两种人在纽约四处流窜,以故事搭配我在纽约各处拍摄的街景。为了这部毕业作,我自己打工、父母资助、女友惠嘉赞助,共花了100多万台币。
我工作起来就会忘我,像变了个人似的。其实导演就是给方向的人,从学生时代起,我拍片就有个目的:想练习一样新技巧。基本上我拍片的胃口很大,有很多好奇心,学到某个技术,就会有快感;而且我希望做出不同的效果,令人印象深刻,我也有很大的满足感。直到现在我还保持这个习惯。
现在回想起来,我最愉快、最充实的日子,就是1980年到1983年在纽约的求学时光。
5.从虚度光阴到“谷底翻红”
从纽大毕业以后,我原本打算回台湾发展。但考虑到孩子还小,太太学位还没拿到,最后还是决定留在美国碰运气。
然而不久以后我就尝到了写英文剧本的苦头。剧本的初稿若有人喜欢,就叫你改写,三番五次地修稿,这样一两年耗下去,不是无疾而终,就是继续发展,预算从美金60万到700万不等,这就是所谓的“企划炼狱”。据说平均一个本子从初稿到开拍要缠斗5年,那还是指千万分之一顺利拍成的剧本。
不知不觉虚耗了6年,心碎无数,却一直怀着希望。一个计划不成,另一个计划又来了,所以老不死心,人像是悬在半空中。直到1990年暑假完全绝望,计划全部死光,锐气磨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台湾?老是举棋不定。那时的我简直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银行存折里只剩下43块美金。可是有谁能想到,就在小儿子出生后的1990年11月,台湾“新闻局”第一届扩大优良剧本甄选,我和同好冯光远合写的《推手》与《喜宴》两个本子双双获奖了!人家都说,生小孩会改运,看来我这回真的是“谷底翻红”了。
台湾“新闻局”很清楚我们这些穷光蛋舍不得买机票回台湾领奖,于是申请专案帮我们。就这样,我和冯光远回来了,这也是我离台10年后第一次回来。
颁奖仪式后的第二天,我在“中央电影公司”见到徐立功,当时他担任副总兼制片部经理,他说:“我们来拍《推手》吧,这个有文化使命感,又是剧本甄选第一名。”他表示可以给我1200万预算。
我当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拍,心想:这种戏谁会想看?毕业6年没导戏,要是不成功,后面的路不就断了吗?
当晚,著名出版人詹宏志带着一帮朋友为我和冯光远开了一个派对,我傻傻地问该怎么办。他们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等到徐立功把位子坐热以后,就不会干这种事了,你赶快拿了钱跑路!”大伙七嘴八舌怂恿下,我这才下定决心,隔天去“中影”跟徐立功说:“好,我拍!”
(::节选自《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0月第一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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