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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游的时候,我永远沉溺于两个世界之中:一个是现实的城市或乡村,一个是我心目中的幻想世界。
假期将近,不少人作出外游的打算,但一位诗人朋友对我说:“从来不旅游,因为去任何地方,都和书中讲的差不多,甚至还会大失所望。”他又说:当年英国的名翻译家卫理,一生译了不少中国古典诗词和小说(如节译的《西游记》),却从来不愿意到中国来旅游,因为他心目中的中国太美了,任何现实都会大煞风景。
我只同意这位朋友的一半说法。年轻时候,我到处旅游,拿了奖学金浪迹欧洲十多个国家达半年之久,至今回味无穷,而且游过的多数欧洲大城市皆是在书本中早已读过的,但接触到现实反而有种异样的惊喜,在此愿谈谈我个人的旅游经验。
俗曰: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最关键的就是在这个“行”字!我从来都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可以享受充分的自由,可以自定时间和空间,不必受导游的限制。但一个人旅游也必须做足准备。我的方法就是看书:不仅是普通的旅游指南,而且还包括历史和文学方面的书籍,甚至不惜临时抱佛脚,到了一个城市住定后,就先到书店去买书,然后边走边看,在按图索骥(当然必备详细地图)之余,可以让我在走累了休息的时候发怀古之幽思!
换言之,在旅游的时候,我永远沉溺于两个世界之中:一个是现实的城市或乡村,一个是我心目中的幻想世界,后者尤为重要,我暂且定名作“神游”。这神游的目的,就是可以使我弥补现实中的缺陷。譬如在罗马,大街小巷中的车辆杂乱不堪,教堂又多不胜数,在两三天之内要看多少?我的方法就是先看《中古欧洲史》和《罗马帝国衰亡史》,当然看得一知半解,但无所谓,因为我立即会在阅读时进入另一个时代和文化,一股怀古的幽思油然而生,走进教堂,似乎就可以和无数的中古幽魂对话了!
到欧洲去博物馆当然必不可少,但如果没有做足准备,到巴黎的卢浮宫排两三个钟头的队才看到两三分钟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留在家里看画册。我认为欧洲各大城的博物馆,小的往往比大的更值得看。
我第一次到巴黎,就有备而来,直奔罗丹博物馆,流连忘返,足足有一天之久,把罗丹的雕像从各个角度看个饱,遂吸收到自己脑海之中。一副艺术精品摆在镜框里让人从远处凝视——这从来不是我向往的欣赏艺术的方法,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去近观,而且最好在人去楼空的时辰。我第一次去卢浮宫,游客太多,第二次学乖了,特别选择一个别人上班的清晨,开门就进去,直奔蒙娜丽莎。当我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别无旁人,似乎觉得她只是向我微笑。
我旅游的时候总是带着痴情去。我认为,如果你对旅游的地方不够痴情的话,最好不去。当然,消闲度假也许不在此列。然而即使在毫无目的消闲假期中,我也会有惊人的发现。譬如在印度尼西亚一个小岛的机场,买到印度尼西亚作家Pramoedya Ananta Toer的禁书,又在旅馆旁边的一家小博物馆中发现一幅美得出奇的水彩画,出自十九世纪的殖民者——一位荷兰画家之手。所以我一直认为在这个后现代的全球化商品世界,如果不把旅游只当作消费行为的话,只有在自己心目中添加一层神游,以幻想来对抗现实。 |